◎徐思寧
2022年7月一名台北「培諾米達幼兒園」的家長報警，指控教保員毛畯珅性侵學童。其後多名家長陸續報案，案情同是孩子遭毛畯珅性侵。直到一年後，2023年7月10日法院裁定羈押，毛畯珅才不能繼續接觸幼兒。羈押期間，警檢在毛畯珅家中查獲超過六百多部兒童私密影片。2024年8月16日法院判決認定毛畯珅對六名兒童性交、猥褻及拍攝性影像等224罪，累計刑期1252年6個月，合併執行有期徒刑28年。另有最少十名幼童的相關起訴案，仍靜候審訊。
「培諾米達幼兒園」收生人數為53人，年齡二至五歲，在不足一年內，超過一半幼兒遭受同一名教保員的性虐待。這是非常嚴重的兒童性虐待案件。
第一起報案的時間是2022年7月，之後在2022年12月、2023年3月、2023年7月，持續有家長通報。在這漫長的時間，毛畯珅即使被通報，被檢察官調查，依然每天能接觸大量幼兒。這不禁讓人質疑為何嫌疑性侵加害者能持續在幼兒園工作？
「兒童工作者安全稽查制度」建構更完善兒童安全網的可能性
「培諾米達幼兒園」兒童性侵案的發生，揭露了層層安全措施如何連續失能。從性侵加害者身兼幼兒園監視器的管理人、性侵加害者之母身兼幼兒園園長涉嫌包庇、台北教育局副局長不信任兒童的證詞、台北教育局行政怠慢沒即時要求毛畯珅在調查期間停職、教育局的行政調查被質疑不全面、北市「教保相關人員違法事件認定委員會」被質疑傾斜保障教保員的工作權，忽略兒童權益。
退一步言，即使上述制度都有效執行，這性侵案依然值得我們思考，現行的兒童保護制度足夠嗎？
「兒童工作者安全稽查制度」的引入，或許是一個更有效、更快速、更全面的禁止疑似性侵加害者接觸兒少的保護機制，並在上述「培諾米達幼兒園」層層保護失能下，依然能阻隔疑似性侵加害者接觸幼兒。
「兒童工作者安全稽查制度」的基本審核流程
「兒童工作者安全稽查制度」設立的目的，是透過篩選出對兒童帶來潛在風險的人，阻止他們從事兒童相關工作，從而降低兒童遇到虐待的風險。
這制度的運作一般會啟動三個階段的審核流程。根據澳洲的經驗，審核需時一天到十二週不等，視乎申請者的個人狀況。
第一階段：直接禁止
申請人曾有符合直接禁止參與兒童工作的犯罪記錄，審查機構將直接拒絕申請。
澳洲皇家調查委員會建議觸發直接禁止參與兒童工作的犯罪類別包括：謀殺兒童、過失殺害兒童、兒童性猥褻、兒童性侵、兒童色情物品相關的犯罪、誘拐或綁架兒童、與動物相關的性犯罪。
英國的做法也相近，觸發直接禁止參與兒童工作的犯罪類別包括暴力犯罪、性犯罪以及針對兒童的犯罪。
第二階段：風險評估
有些申請人雖沒有上述直接禁止參與兒童工作的犯罪記錄，但可能基於其他犯罪記錄、行政調查及紀律處分，而需進行風險評估。
觸發風險評估的犯罪記錄，澳洲皇家調查委員會建議包括：
．青少年犯罪記錄或罪名不成立的起訴中，有符合直接禁止參與兒童工作的犯罪類別（例如青少年期間的性侵記錄、成年後曾被起訴性侵兒童等）
．不論受害者是否為兒童的性犯罪
．不論受害者是否為兒童的暴力犯罪，包括襲擊、縱火和其他與火有關的犯罪
．兒童福利相關的犯罪（例如兒童疏忽照顧）
．虐待動物的犯罪
．毒品相關犯罪
進行風險評估時，審查部門需衡量一個人對兒童可能構成的風險程度，並必須以兒童安全及最佳利益為首要考量。
澳洲皇家調查委員會建議的考量因素包括：
．犯罪/不當行為的性質、嚴重性、與兒童或兒童工作的相關性
．犯罪/不當行為自發生以來已過了多久
．受害者的年齡及脆弱程度
．申請人與受害者的年齡差異
．犯罪及行政調查記錄中，是否存在令人關注的行為模式
．是否有不適合從事兒童工作的犯罪歷史
第三階段：核發許可
申請人沒相關犯罪記錄、紀律處分或不當行為資訊，或是申請人通過第二階段的風險評估，審查機關將會核發兒童工作許可。
稽查的資訊類型
「兒童工作者安全稽查制度」的成功關鍵，取決於是否能彙整各系統的資訊，評估申請人對兒童可能構成的風險。資訊的完整性、真實性和可靠性，會影響制度執行的效果。
基本而言，稽查制度會依據申請人的刑事紀錄、起訴記錄、相關專業紀律機構的行政調查及紀律處分進行評估。有些制度會同時稽查兒童保護記錄、家庭暴力保護令、藥物及酒精濫用記錄、警方調查兒童性虐待相關罪行的資訊。這顯然比「良民證」及「不適任人員資料庫」審查的資料類型更廣泛更嚴謹。
刑事紀錄
有些稽查制度只查看特定刑事紀錄，例如兒童性侵犯罪紀錄。比較嚴謹的做法，是查看所有犯罪紀錄，這樣才能確保審查部門能依據最廣泛的資訊，去識別和評估有沒有看似與兒童無關，但可能對兒童構成風險的罪行。
．所有定罪紀錄，包括已失去時效的定罪記錄、18歲前的犯罪紀錄
．判決有罪，但未記錄為定罪的刑事記錄（例如緩刑）
．所有起訴：
① 仍在審訊期間的起訴
② 罪名不成立的起訴
③ 曾被定罪，但上訴期間被撤銷或推翻定罪的起訴
④ 不以定罪方式結案的起訴（例如緩起訴、調解、撤回、擱置、駁回）
英國在稽查刑事記錄方面，還會查看任何警方認為需要披露的資訊、「警察訓誡」（police reprimands）和「警察警告記錄」（police warnings）。「警察訓誡」是針對十至十七歲首次或輕微違法的青年，警方可選擇給予譴責，而非正式起訴。目的是透過教育和輔導支持讓青年明白其行為的不當，避免刑事起訴，減少犯罪記錄的長期影響。這部分記錄有助審查部門辨別申請人是否有令人關注的行為模式。
專業倫理及不當行為調查
除了刑事紀錄，稽查制度還應審查申請人相關行業的專業倫理調查和紀律處分，特別是牽涉兒童的行政調查紀錄及結果。
社會中一些特定的職業，例如醫生、律師、教師等行業，都需要遵守特定的倫理守則。當他們違反該職業的倫理操守或不當行為時，需接受行政調查及紀律處分。這些不當行為不一定出現在刑事記錄中，例如已過刑事追溯期的兒童性侵案，所以專業倫理調查記錄也是很重要的審查資訊。
基於各行業的專業倫理調查對「不當行為」的定義有不同標準，並且有各自的調查方法、審查標準和處分方式，所以稽查制度只查看「除名」或「不適任」名單作為審查資料，會容易忽略可能的風險。
持續監控
審查部門在核發兒童工作許可後，工作並沒結束，審查部門的下一個工作是對全國新的犯罪紀錄及新的行政調查進行持續監控。這是為了即時識別兒童工作許可證持有者是否有新的風險變化，需再次進行風險評估，或直接撤銷已核發的工作許可，並即時通知僱主做適當的因應措施。
然而，持續監測並不容易，有幾個必要條件。
兒童工作者僱用狀態的即時追蹤
首先，僱主在聘請兒童相關工作人員時，不但要核查新入職員工是否持有兒童工作許可，僱主更有義務向審查部門即時回報新的聘任或停聘。這樣可確保審查部門隨時了解兒童工作許可證的持有人，是否正從事兒童相關工作，以便在相關人士的身份狀況發生變化時能即時行動。
跨系統的即時資訊交流
持續監測的第二個挑戰，是審查部門需即時掌握跨系統的犯罪資訊。審查部門中央資料庫收集的資訊，必須有足夠的廣泛性及即時性。這依靠警政系統、司法系統、教育社福等專業領域等系統之間的即時資訊交流，才能即時辨識疑似加害者，並即時取消或暫時中止兒童工作許可，以保護兒童的安全。
即時向僱主回報潛在的風險
當兒童工作證持有人出現新的資訊，審查部門經風險評估後決定暫時中止或取消這人的兒童工作許可時，審查部門需同步向持證人及僱主發出通知，要求僱主暫時停聘相關員工，而持證人則不能參與兒童工作。
兒童安全保護網的關鍵
「兒童工作者安全稽查制度」之價值在於從兒童安全為優先考量的原則，根據多種資訊（犯罪記錄、起訴記錄、行政調查記錄）來整合評估一個人的行為模式是否為兒童帶來風險，並持續進行跨系統的即時資訊交流，立即回應新風險訊號，禁止相關人士從事兒童相關工作。
根據上述「兒童工作者安全稽查制度」之運作邏輯，加害者毛畯珅在首次被申訴性侵時，早已被暫停兒童工作許可，更可同時禁止他到其他兒童相關工作場所，例如禁止他到母親營運的托嬰所接觸幼兒。
一個完善的兒童安全網需在層層安全措施一起運作時，才能防堵可能的漏洞。然而，無論看似多完善的制度，在不同時空不同人的執行下，依然可能出現裂痕。「兒童工作者安全稽查制度」的推行是否能如同上述發揮保護之效，則視乎制度設定的細微之處與執行效度。願每人能謹守工作崗位，並把兒童福祉視為嚴肅守護的價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