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idal Talod 嚴毅昇
說起「手榴彈事件」留下了什麼……
「很久很久以前，在卓樂部落，莫名其妙出現的手榴彈，讓五位布農族人被關了起來，我們叫它「手榴彈事件」（註1）。」——張俊傑、吳學儒
2019年，促轉會公開手榴彈事件的調查報告，起因是：1961年，部落裏有個小孩在卓溪鄉的公路上撿到一封信，信中寫著：「前在玉里交給你的宣傳單與蛋（按：指手榴彈）要秘密藏起來，要等待上峰的指示後才能行動，那個蛋是危險物，使用的方法前日已告訴你了，要照那樣做，同時你告訴高則通先生，不要個人行動，接到此信即燒掉，不要忘記，祝你事業成功，關山郭寄。（註2）」
雖然傳單白紙黑字清清楚楚，但關於內容，其實已經難以考究，也有族人曾說是共產黨的傳單，眾說紛紜的說法讓事件猶如羅生門，但員警一口咬定就是族人意圖投共。
而據張國興前輩口述：「因該名警員魚肉鄉民又與部落婦女有曖昧，當時的村長沈金福便告訴該員不可以這樣，或許是因此結下心結。而據該名員警的說法，因當時正逢選舉，他為了鞏固黨國威權才構陷了這起案件。手榴彈事件共有5名族人（沈金福、張國品、田樹藤、張國興、高則通 ）被捕，族人都遭到警方嚴厲刑求，除了肉體受到虐待外，還被迫糟蹋聖經。雖然本案最後以證據不足不起訴處理，但刑求8天仍對被捕族人留下滿身心的傷痕。（註3）」
當年，花蓮縣玉里分局卓麓派出所員警余寶堂（註4），因與卓樂部落族人長期相處不睦。在某次與教會宣道師衝突後，將手榴彈和文件傳單藏至5位不同職位的教會族人家中（有教會宣道師、長老、執事等）。後來，警察連夜闖入族人家中，栽贓族人家中藏有謀反證據，將族人們帶到派出所毆打、監禁及刑求逼供。
也因此，這起案件與較為人熟知的原住民族政治領袖案件（高一生、湯守仁、樂信瓦旦等案）的黨國監控與壓迫不同。員警余寶堂藉白色恐怖時期的肅殺氛圍，構陷與他有私怨的多位部落教會人士。這牽扯個人私怨的情形，彰顯了臺灣政府應對社會轉型正義更進一步挖掘國家威權對部落的監控形式，以及部落和漢人社會的白色恐怖事件的差異。
卓樂部落白恐第四代的張俊傑再說起這段祖輩經歷時，看似平淡而冷靜，但雙眼直盯盯的看著人群，堅定的說：「當時部落族人被嚴刑逼供關了8天，依靠長老教會的牧師不斷向內政部的官員溝通，告知部落族人並沒有要刺殺總統。」幾經斡旋才讓族人受害的狀況不至於再更加慘重。
嚴峻的是，國民黨的監控並不會因為監控者聽不懂族人說的布農語而停止國家暴力。俊傑說：「當時的告密者自己本身就是布農族人。」即使情治單位不主動監聽，也會利用當地族人互相「記錄」，就算想用布農族語秘密的說也是會被揭發的，無法想見當時的布農族人面對生存有多艱辛、處境有多封閉。
微光中透露族群歷史創傷的複雜
是社工也是族人，擁有雙重身份的張俊傑說：「在部落中做政治創傷療癒工作是困難的。」即便一個部落有複數的政治受難者，或是其後代，但每個人對於事件的解釋、看法，都有因世代差異而產生的資訊落差形成的不同版本，要做到「尊重差異」，本來就會需要面對困難。當年輕第四代的青年在自己部落做倡議時也會遇到阻礙。可能或許長輩表面贊同，實際上還是會問：「幹嘛還要說這件事？」就像漢人也會遇一樣的質疑：「幹嘛還要提起二二八或白色恐怖？」這些他們腦中認為應該老而棄之的歷史一般。或許語言背後就是長輩希望你不要挖出傷疤再談，或是做倡議可能以後鄉長、里長在部落公共資源上就不支持你、在人際關係疏遠你。
很多的白恐事件的促轉工作中為什麼療癒很重要？當家庭關係與人際關係受到牢獄之災與污名影響而被破壞，甚至是國家禁止政治犯後代或其相關人士不准許進入公職就業。或如張俊傑的大伯則是被阿嬤禁止讀警察學校，因為那是傷害族人的人所任職的職業，而家族也因此失去可能改善生活的機會，但大部分人並不會看家族隱落背後的情有可原。
這類後代受牽連，在親族間有了集體創傷的情況在原住民族的白恐事件中並不算少見，在《隱隱微光》（註5）一書中可以瞥見，也並非只發生在漢人社會中，也許以白恐作為一種連結來觀察，不同族群之間是同病相憐的。
在二二八，將狼煙升起
如果能夠把「家」與「樓房」直接劃上等號，許多受難歷史中都有拆屋佔田、遭受強權壓迫，甚至死傷的經驗，但是因身負的文化傳承不同而使混雜的族群受到的壓迫顯出了不同的脈絡。首次在共生音樂節施放狼煙的原青陣，發出了作為原住民族青年的憤慨，這份憤慨中充滿了土地破碎而神隱、流亡都市的孤寂縮影、文化疏離的邊緣聲音；一群在自己生長的土地上流浪的人。
一般大眾對於原住民三個字的認識大多是「文化上的」，但我們必須理解這個詞彙作為專有名詞或法律行文時的意義，就是與之相對應「殖民者」而存在的被殖民群體。而原住民族是這樣處於政治劣勢狀態的群體，而非單純僅屬某種血統與文化的人類，這個名詞具有的多重意涵，層層包裹著歷史意義的沉重。
「會不會，有一天，當我們到家的時候，卻發現部落已經變得不一樣了？會不會，有一天，我們再也無法回家？眼睜睜的看著土地不斷的被侵蝕、文化逐漸流失，獵人失去了獵場，祭儀遺忘了信仰。會不會，有一天，即便我們站在自己家門前，還是忍不住淚流？」——原住民族青年陣線 2015年二二八共生音樂節 狼煙行動聲明
紀念1947年「二二八事件」的共生音樂節，行之已有十三年，如今已成台灣轉型正義活動中重要活動。在這重要節日中不僅有二二八受難後代、一般群眾，也有原住民各族青年的身影；形成文化混融的異質空間（註6），讓不同族群的政治創傷議題能被開放討論，促使許多不理解白恐事件的人能夠藉此知曉其中的脈絡。
「狼煙行動」（註7）緣起於2015年，共生青年協會首度與原住民族青年陣線合作。而後每年，原住民族青年陣線都會邀請大眾共同向政府提出對國家暴力歷史創傷的詰問，因此成為共生音樂節標誌性的開幕儀式；呼籲社會重視原住民族的轉型正義、土地權利以及主權議題，與二二八事件的歷史反思相結合。
也因此在2026年的二二八這天，原住民族青年陣線邀請了卓樂部落白色恐怖受難家屬後代第四代的張俊傑，與社工吳學儒一起來到共生音樂節擔任真人圖書館講者。
當有聽眾抓住機會，問起為什麼黨國暴力的鐵鎚如此暴虐，而原住民為何還是票投國民黨？
彼時，張俊傑冷冷的說：「當生存資源、體制都掌握在國民黨的手上，你怎麼有選擇？戒嚴時期，你敢說族人投票給他是真的認同他嗎？」更何況在部落裡，國民黨是沒有其他對手的狀況，封閉體系裡原住民族的聲音更加嚴峻。
而關於如何紓解這樣的創傷，他與卓樂當地青年專注在做政治暴力創傷的歷史爬梳，與耆老訪談詢問手榴彈事件時的真相，在2024年底策劃了情境式成果展（註8），模擬事發地點當時情境，呈現了當時受難者被關進警察局刑求的監所，試圖讓社會大眾理解白色恐怖並非只發生在漢人社會中。
流傳著不同版本的敘事，是溝通的空間
「有些故事是支撐家屬，且賴以生存的白恐故事版本。」張俊傑說出這句話時讓我思量許久。二二八共生音樂節當天的真人圖書館，其實有在網路上直播，直播貼文下有一位卓樂部落白恐受難者第三代回應了手榴彈事件：「真實狀況與國民黨無關，其實是警民之間的衝突，並非殖民迫害。」對於後代的自陳言論，必須予以尊重。但就這件事情，出現了不同世代對於事件詮釋的意見分歧，也許這也是一種殖民壓迫下，造成判斷不一致，族群、家族間沒有共識的狀態。
但無論是否為國家掌權者的直接壓迫，都看見了公務員（警察）挾國家力量對一般民眾所造成的傷害，使得誣告、酷刑壓迫在卓樂部落中發生。
無論是不同世代對事件認知的差異、資訊傳播的落差與城鄉發展落差的關係，即使是同族同部落的族人也可能因生活方式的差異而意見分歧。在政府展開促進轉型正義的計畫，多年的爬梳追查下，從國家檔案中看見許多被羅織叛亂罪名的族人雖然不一定被判處死刑，但即使未有人亡，也有家破；也因為污名散播，族人在部落中社會性死亡的狀況，也連帶的使其後代背負著傷害。
所以，理解黨國誣陷欲加之罪對於族群緊密性的破壞，是極其重要的開始。
族人的歷史創傷該如何理解，社工吳學儒說：「要嘗試聽懂、看懂每個人的痛苦，必須梳理家屬在家族中處在什麼位置，才能找到對話的空間與機會，創傷才有集體療癒的可能。」也因此讓不同版本的故事都能在部落留下是重要的。當族人能藉由記憶找到認同部落的路、與國家社會大眾對話的起點；讓對政治暴力創傷的關注不只停留在漢人視野，返還真相讓原住民族的白色恐怖事件能夠顯影，是整個台灣社會必須共同努力的。
也因此，向社會大眾述明政治暴力創傷存在於不同階級者的生活，認知社會對於白色恐怖受難者和家庭有刻板印象與完美受害者迷思，都是需要日常練習的。
當族人積極的找回記憶、投入行動，強調家屬事件版本的白恐敘事與官方紀錄有著不同的重要性，卓樂部落因此凝聚出自我支持的韌性與力量。
註:
1.花蓮縣卓樂部落手榴彈事件—228政暴受難分享
https://drive.usercontent.google.com/download?id=1NylcuScEUI_p5DUIupWk3TQCNCt8TCBx&authuser=0&acrobatPromotionSource=gdrive_chrome-grid
2.促轉會首次發現布農族政治案件
https://www.facebook.com/share/p/17RRfSuZZ9/
3.張國興口述紀錄https://memory.nhrm.gov.tw/TopicExploration/OralHistory/Detail/205?Category=%E5%BD%B1%E7%89%8744.國家人權記憶庫—余寶堂身分簿
https://memory.nhrm.gov.tw/TopicExploration/HistoricalSpace/DetailIdentity/431
5.讓我們成為更好的人：閱讀Liglav A-wu 利格拉樂．阿𡠄《隱隱微光》https://www.openbook.org.tw/article/p-72286
6.或譯為「異托邦」（Heterotopia），是法國哲學家米歇爾·傅柯（Michel Foucault）提出的空間概念。它是指真實存在、外於主流社會空間、卻又映照並擾動現實的「另類場所」。
7.原住民族青年陣線歷屆狼煙行動預告聲明＆源起說明，與狼煙行動聯盟共同持續響應「原住民族狼煙行動」。https://www.facebook.com/IndigenousYouthFront/posts/pfbid02vi623phUnbVzh97Z9ED6BKSRkPS1CUYbvGmx5jMyjxT3f9v8DHYc5LehGr6gTCMd
l
8.卓樂部落展示「手榴彈事件」 追歷史真相https://news.ipcf.org.tw/149369
張俊傑 花蓮縣卓溪鄉原住民族家庭服務中心 社工員 |
吳學儒 台灣原住民族社會工作學會「原住民族政治暴力創傷療癒與照顧計畫」專員 |
原住民族青年陣線 一群原青和關心原住民族議題的青年組成，包含各大專院校的原住民、關心原住民議題的學生，讓我們聚集起來為原住民族發聲！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