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傳凱
實際上,在「二二八」事件初期參與抗爭者,不單單只有青年學子。與今日的台灣社會比較起來,無論是日治末期或戰後初期,能就讀到中等程度教育的學生,畢竟是社會中同世代的少數。因此,即使當時在台灣各地為數不多的大學、工商農職業學校、師範學校,甚至是成員年紀更小的中學,確實成為各鄉鎮於「二二八」抗爭初期的重要參與者。可是,許多更早踏入社會謀生的青年,乃至於戰爭結束後返鄉的失業軍人、軍伕,或是地方的角頭流氓,也成為一九四七年抗爭中的核心成員。
比方,林元枝,就是「後二二八」時期參與地下革命的代表人物之一。林元枝是今日桃園縣蘆竹鄉人,出生於一八九八年,也就是台灣割讓給日本後的第三年。青年時期,林元枝曾考進台北二中(今日成功中學)就讀,在日台升學機會仍有差異、且升學流動管道有限的情況下,林元枝可以說是「頗善讀書」的學生。也因此,畢業返鄉後,林元枝在當年的社會情境中,可以說是地方上頗為秀異的青年人物了。回到故鄉以後,林元枝首先經營過小型的煤礦生意,也因此開始與地方上的各色人物交善。直到一九四五年二戰結束,在地方上較有智識、且人脈廣泛的林元枝,也就順此接下了蘆竹鄉長一職。
許多當年與林元枝相識者,回憶他的外貌,常會提到那有點「不搭嘎」的形象:他長袖善舞、好說話、好交際、在地方上與黑白兩道都吃得開,頗有今日台灣鄉鎮地方政治人物的味道。但另一方面,曾有日治時期台北二中高學歷的他,卻又有著深度近視,於是掛著一副醒目的大眼鏡,沒有眼鏡,就很難自己到處行動。因此,林元枝當時常被喚做「青暝仔」(甚至,在日後的地下活動中,林元枝必須仰賴年輕的學生,一位桃園農校出身的「白猴仔」李詩漢當保鑣,引他在田野山鄉中穿梭,不然林元枝自己並沒有太好的行動力)。
那種不搭嘎的外在形象,也與林元枝在歷史中體現出的性格相仿。雖然於一九四五年後,林元枝出任了蘆竹鄉長,但是歷經了一九四五到一九四七年初台灣社會的劇烈變化後,林元枝即使擔任官職,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了。於是,一九四七年「二二八」事件於台北發生,消息傳到蘆竹後,林元枝於三月一日,即以鄉長身分,帶領鄉內武勇青年包圍南崁派出所,要求警察把手上的槍械棍棒繳交出來,成為林元枝帶領的團體最先掌握的武器。此後,他又結合了龜山的角頭黃阿能、墘仔口角頭徐文通,前往淡水河出口北岸的八里軍營接收武器。此外,利用鄉長的職務之便,林元枝還下令蘆竹鄉公所將公所內的五十包米,發放給同樣進行自發抗爭,前來求糧的青年學子們。換言之,無論是具體的抗爭行動,或對其他抗爭者的支援,林元枝雖然身為鄉長,實際上卻有著濃厚的反抗性格。
「二二八」後,林元枝為鄉民檢舉了。於是,他失去了地方的職務,成為一名年近半百的失業中年。可是,長久以來,林元枝在地方上曾為「知青」與「角頭」的雙重性格,加上他身邊因此聚集的一大批農村青年,卻也成為桃園地區潛在的炸彈,只要稍加引導,就可能點燃更猛烈的反抗之火。
於是,「二二八」結束後不久,受戰後地下組織指示,嘗試在桃園地區建立組織基礎的日本時代「前老台共」簡吉,很快就注意到年歲相近、且同樣對社會心懷不滿的林元枝。簡吉接觸林元枝一段時間後,很快就吸引了憤怒、不滿、且對於未來感到徬徨的林元枝的注意力。稍後,簡吉介紹了台灣地下黨武裝工作面的最高領導人--張志忠,給林元枝認識。此後,林元枝就走上了「後二二八」的地下武裝反抗道路,雖然對當時的他來說,也許並無法想像,這條路的最終命運會是什麼。
根據林元枝日後的自述,在認識簡吉與張志忠後,他常常找尋農村中的青年,到蘆竹鄉的一些草寮中聚會。並且,由張志忠等人介紹國共局勢的發展,還有分析農村中困苦農民的社會處境。至於林元枝本人,則成為桃園地下工作的要角--這主要是基於他雄厚的人際網絡,而非因為他對地下工作有深刻的理論或經驗上的認識。實際上的論述生產、理論傳授,還是仰賴簡吉、張志忠兩人來擔綱。
林元枝自己,則開始在桃園、台北地區,糾結了地方上性格強悍的流氓,組成戰後地下組織最早的「武裝工作隊」。
「後二二八」的林元枝,利用「前二二八」的人際網絡,迅速的幫地下組織募集了一支行動力強悍的武裝戰隊。「武裝工作隊」的任務是什麼呢?根據林元枝日後於警局自首時寫下的自白表示,主要是搶劫或綁架地主、富商,藉此為當時經費還有限的地下黨募集資源。林元枝,這個「半文半武」的地下前輩,於是迅速的在蘆竹、八里、龜山、新莊、板橋等地,找尋到一些大多以「江湖渾號」行走的武勇人士,並說服他們參與組織。這個「武工隊」,曾經犯下一些案件,比方也參與「二二八」抗爭的角頭黃阿能,就曾經策劃綁架桃園市「陳合發商行」的老闆陳希達。此外,如果地方上有礙眼的國民黨眼線或警察,必要時,也會由「武工隊」成員加以暗殺。
但實際上,這些角頭或流氓,對於張志忠或簡吉揭櫫的共黨與社會理論,不見得有什麼高深的認識。即便是這些角頭的領導者林元枝,本身的認識也恐怕有限。「武工隊」之所以凝聚起來,主要還是依賴林元枝過去在桃園地區的聲望、經驗、與履歷。於是,當這些大角頭齊聚,且「人多勢眾」後,整個「武工隊」也逐漸失控,開始肆無忌憚的活動,比方計畫搶劫蘆竹地區因販賣豬肉致富的商人游屋…而對於林元枝來說,無論是他自己,或從「上面」來的壓力,也讓他感覺到這樣的情況實在不妙。可是,他也無力全然管束「武工隊」成員的行動了,也就只能慢慢疏遠他們,讓這些流氓與地下組織脫離關係。
此後,林元枝在桃園的地下活動,仍舊扮演著重要的角色。畢竟他深植於農村與地方政治中的深厚人脈,一時間實在很難有第二個人選能夠取代。一直要到一九四九年四月份,台北市的台灣大學與師範學院發生了「四六事件」的大逮捕後,情況才有所改變。
以前的專欄文章也提過,「四六事件」,在一系列的陰錯陽差下,導致國民黨當局動手逮捕台大、師院的「進步學生」。在國民黨眼中,這些學生幾乎都與他們在中國大陸敵對的共黨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雖然實際上,這些被捕或通緝的學生,不見得都是地下組織的成員,有些只是思想上左傾或親共,有些甚至只是單純的民族主義、愛國主義、或愛打抱不平的年輕人而已。但無論如何,在此過程中,包括兩校的學生社團,還有在一九四七年後才逐步奠定基礎的各院校自治會,都因此遭受重創,也使得校園內的自由風氣受到了嚴重限制。
在「四六事件」影響的學生中,最負盛名者,應該是師範學院第二屆學生自治會會長周慎源。周慎源,嘉義水上人,就讀於師院數學系,一九四九年「四六」事件前不久,當選了該校的第二屆自治會主席。另一方面,周慎源較不為人知的身分,則是與地下黨的關連。我在二○一三年,曾於海外訪問過周慎源當年的上級,他表示,周慎源是於一九四九年的二到三月間,才正式宣誓參與了地下組織。想不到,沒過多久,校內就發生了大逮捕,而周慎源竟然成為重要的通緝份子之一。因此,四月八日,其上級「小李」便帶著走投無路的周慎源,前往植物園,將周慎源交給當時領導桃園地區地下活動的張志忠,帶往桃園的農村躲避。
抵達桃園後,周慎源迅速在農村的舞台中,逐漸找到自己的角色。知識份子出身的他,加上年輕,很快就與桃園地區的農村青年與桃園農校學生打好關係。於是,地下黨逐漸將桃園地區的青年黨員,交給周慎源領導。而周慎源對於「如何成為地下黨員」的想像,也與林元枝等桃園的「老幹部」不盡相同。林元枝的作風,講關係、建立在既有的人際網絡上、且多為「江湖義氣」的交陪模式。可是周慎源卻不同,他認為要成為地下黨員,必須要有理論素養、且必須讓新成員接受這方面的訓練。
於是,這就逐漸成為周慎源、林元枝,或說兩人所代表的不同「風格」的地下黨幹部派別間的矛盾了。周慎源這些重理論的年輕人,與林元枝這些沒有足夠理論能力、卻熟稔地方政治的中年人,逐漸在地下黨內部的權力分配上形成緊張關係。而且,從當年相識者的見證看來,一九四九年離開台北、也無法返回故鄉的周慎源,情緒上變得越來越緊繃、好鬥、多疑。因此像近年出版了回憶錄,昔日則是由周慎源直接領導的張四平(本名張阿屘)就表示,周慎源曾經懷疑自己領導的農村青年想要自首,因此任命張阿屘持槍,於夜晚先將該人暗殺。但張阿屘卻不忍殺害兒時玩伴,因此反而受到周慎源指責,甚至日後脫離了地下黨。若與林元枝處理失控的「武工隊」相較,周慎源的判斷,也許更「果決」或「正確」(畢竟該名青年真的去自首了),卻也更嚴厲而不講私情。這種種因素,都使得桃園地區於「後二二八」時期的地下活動,種下了不安的張力。
一九四九年,台灣地下黨開始被破壞。一九五○年,全島地下組織陷入了大逮捕。一九五○年代中期,海山、桃園地區的幹部們,決定要「轉進」,也就是撤離桃園。當時,幹部內部的矛盾日益浮現。最後,林元枝此派的幹部們,決定私自往南邊的新竹、苗栗等地轉移,並未全面通知原本在農村中的青年黨員與群眾們,便私自離開。同時,他們決定「放棄」了周慎源,也就是不通知他離開的消息,而任由他在桃園自行活動。於是,我們終於來到周慎源人生的最後一個篇章︱拿著槍枝與子彈的前師範學院自治會會長周慎源、嘉義中學畢業的爽朗青年,神經緊繃的在桃園的農村活動,一方面擔心警察與其眼線的追捕,一方面擔心自己的組織中還有更多的「背叛者」。終於,在一年後與警察的某次相遇中,周慎源與警察對峙,交火,當場被擊斃。
那幾年,王文培被槍決了,周慎源被當場擊斃了,而林元枝也在逃亡一段時間後出面自首了,之後送火燒島非法囚禁了十多年,要其擔任「農業教官」,之後才准其返家。而一九四七年的「二二八」,對這些台灣人民來說,與其說是抗爭的句點,不如說是個逗點。但這個「逗點」,確實改變了許多人的生命、思想、抗爭軌跡。而一九四七年後上演的抗爭歷史,無論是台大、師院的王文培、周慎源,或是桃園的大角頭林元枝,就這樣彼此的交織在一起,並且構成了相親和、疏離、忠誠與背叛並存、甚至存在著「路線之爭」的泛黃故事。
但無論如何,關於「二二八」,恐怕不是台灣社會集體記憶中常有的那種「此後一切菁英都滅亡、一切抗爭都銷聲匿跡」的意象。這兩次專欄中的短短故事,都希望讓讀者們可以進一步理解,台灣戰後的抗爭軌跡,遠比大多想像中來得曲折、複雜、且至今不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