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雅好:
前一陣子,為了上課時不要和學生過於脫節,我終於辦了「脆(Threads)」的帳號,開始探索這個聽說目前在年輕人社群中最夯的社交平台。在還沒有完全搞清楚脆的社群運作模式之前,我就被推播了一場「蘇媽媽大戰厭童仔」的大戲。
就我的觀察,整件事的起因是:有一位大學生在平台上發文抱怨,在飛往歐洲的長程班機上,有嬰兒不停啼哭,使乘客無法休息,並且以「航空公司不管管嗎?」「帶嬰兒飛歐洲的人到底在想什麼」等文字,指責航空公司和嬰兒父母不應放任此事發生。此文引來了許多同樣曾經在公共空間被小孩哭鬧打擾的社群使用者的同理,除了「不會教就不要生」等各種針對家長的批評指教之外,甚至更出現「希望小孩養到三歲就死掉」的偏激言論。
身為一個七歲男孩的母親,這些留言中滿載的仇恨值實在讓我觸目驚心。縱使我可以理解大家想放鬆休息卻被無端打擾的不爽,但不爽到必須詛咒小孩死掉,實在太超出我的理解能力之外。這時,人稱「蘇媽媽」的婦產科醫生蘇怡寧,加入戰局,一方面理性的論述小孩的行為和認知能力並不如成人,因此兒童哭鬧應該被理解成是公共場合中合理出現,而非應該排除的聲音,另一方面也激動的指稱偏激留言者是「厭童仔」,和他們留言對罵之外,也截圖貼文,要公開他們的真實身分,並對攻擊與歧視言論提告。
蘇醫師的舉動,也引發了社群截然不同的回應:正在為育兒所苦的地方媽媽們,紛紛感謝蘇醫生的仗義直言,感嘆自己並非不教小孩,而是小孩確實難教;但於此同時,許多年輕(?)帳號也反應激烈,除了宣稱「自己的小孩自己教,我沒有義務體諒你」之外,也控訴蘇醫師憑藉著自己的社經資源,公審、甚至提告相形之下手無寸鐵的年輕人。
在作為母親的身分立場之上,我自然認為蘇醫師講得很有道理,一個友善生育的公民社會,需要對兒童與家長有更多的包容,而非指責。但是,在旁觀這場大戲的過程中,我一直在想,造成地方媽媽和年輕學生之間極度對立的原因是什麼?是蘇醫生「讓厭童仔直面社會鐵拳」的手段過激?還是在家長們的眼中,小孩連哭鬧都好可愛?而所謂「厭童仔」們的厭惡滿點,除了「沒同理心」外,又可以如何詮釋?
大多數的時候,我們會認為真實是存在的,是非是分明的。如果從這樣的視角去理解「厭童」,或是任何社會爭議,就會產生「究竟誰對誰錯?」的堅持,或者是困惑。在這裡,我想要跳出來談談女性主義知識論中,「處境知識」(Situated Knowledge)和「立場論」(Standpoint Theory)這兩種理解世界的方法。首先,Donna Haraway(1988)論述「處境知識」的概念,強調對於女性主義而言,知識的客觀性並非來自超越性的思考,而是誠實且負責的承認,所有人的觀點和想法,都根植於他們所處的社會位置,因而所有的知識生產本質上都是局部且情境化的。
另外,女性主義立場論則提供了另一個重要的思考層次:當處於邊緣位置的社會群體以他們的生命經驗來理解社會現象或事實,他們的觀點往往能反映出主流社會權力結構所忽略的現實。黑人女性主義者Patricia Collins(1989)也指出,正因為黑人女性的生活時常面對限制與不公平,因而他們受壓迫的經驗,使他們更容易察覺權力如何運作,更能夠批判性地指出在主流社會結構中,被視而不見的種族歧視。
若由這樣的女性主義思考出發,那麼在「蘇媽媽vs厭童仔」的論戰中,各方觀點看似水火不容,但是否也從不同的社會位置,映照出當今台灣不同面向的權力結構糾結?
對我而言,家長的困難是最容易理解的。以前我還在當小孩的時候,怎麼可能在公共場合大吵大鬧呢?我爸媽一定是立刻把我拖走。但是在當代親密育兒的典範轉移中,「好家長」被重新定義為:在孩子行為失序時,要和孩子溝通,要接住孩子的情緒,要陪伴孩子到情緒平復,總之不能罵小孩也不能拖走。因此,面對網路「不會教就不要生」的批評指教,多數家長想必感到委屈:我就是很認真教,才沒辦法立刻平息小孩哭鬧啊?不然我一拳把他/她打昏就好。
再者,我注意到在網路上回應蘇醫生或「厭童仔」的家長們,大多都以媽媽身分自居,唯一例外是一位年輕爸爸,在討論串中貼出他穿著背心,帶著小小孩坐飛機的照片;他說整趟旅途中並沒有人抗議他的小孩,但他也猜測這和他孔武有力的三頭肌也許有關。如果這位爸爸的推測屬實,那麼當代親密育兒和公共秩序之間的矛盾對於親職實踐所形成的困境,也和父權社會中總是理所當然的預設女性必須承擔育兒責任有關。我在朋友圈中常常聽到:「爸爸帶小孩,小孩有在呼吸就很棒了。」雖然是玩笑話,但也說明了當男性育兒時,社會大眾的標準總是十分寬鬆,而當女性育兒時,各種指教卻是相當嚴明。因此,這樣的雙重標準對於女性/媽媽所形成的相對剝奪感,可說充分的體現在對於網路厭童言論的大爆炸之上。
轉一下頻道,從「厭童仔」的視角出發,又可以看到哪一個維度的社會切片呢?雖然無法百分之百的確定,但在這一波網路論戰中,被標誌為「厭童」的言論,似乎都來自於年輕人的帳號。縱然我已經不是年輕人,但在某些情境中,我可以感同身受世代之間的差異和溝通不良,可以帶來多麼無奈與不耐的感受。而當蘇醫生為兒童權益挺身而出,除了理性論述之外,也動用了他的社會經濟資源,試圖恫嚇「厭童仔」們,以制止他們的言論。可以想像,對於這些認為自己只是在網路上發發牢騷的年輕人而言,蘇醫師的行動應該很難被他們認知為正義之舉,而可能是再現了他們成長過程中,因為「小孩子真不懂事」,而被長輩訓斥甚至懲罰的經驗。
再者,世代之間的權力關係,也和經濟資源的分配不均糾纏在一起。2011年出版的《崩世代》一書,就已經指出當代台灣社會的貧富差距如何沿著世代差異持續擴大,年輕人早晚窮忙,卻買不起房子,養不起孩子。雖然在網路厭童貼文中,可辨識的帳號大多學經歷優秀,經濟無虞,但可想像的,社經位置較為不利的個人也可能參與討論。面對蘇醫師這般實力雄厚的長輩,強烈抵制其言語和行動,因而形成絕對厭童的形象背後,也許也來自於年輕世代結構性的經濟弱勢,以及因而形成的世代共享的相對剝奪感。
好像有點扯遠了,但我想說的是,這次的厭童風波不只是個人價值好惡的問題,而是可能折射出親職、性別、和世代的社會權力問題。不曉得同時身為女性和年輕人的你,會怎麼想呢?
郁盈
參考資料:
Collins, P. H. (1989). “The social construction of Black feminist thought.” Signs: Journal of Women in Culture and Society. 14(4): 745–773.
Haraway, D. (1988). “Situated knowledges: The science question in feminism and the privilege of partial perspective.” Feminist Studies. 14(3): 575–599.
林宗弘等。(2011)。《崩世代:財團化、貧穡化與少子女化的危機》。台灣勞工陣線協會。
老師好:
這個話題讓我想起我的一位朋友,他是老師,曾經聽他說過,只要他在捷運或火車上,碰巧遇到一群學生在校外教學,他會立刻掉頭就走換車廂。他分析,一方面是老師對於孩童聲音的高度敏感、以及「帶一群小孩子出門」根本是老師的大型PTSD場景(並不是每位老師、只是朋友的情況分享),他也一方面在想「這算不算厭童」?
我也曾經當過老師,對他的分享起了共鳴。在當老師以前,我喜歡觀察這些小孩;反而是在從事高度與孩童相關的工作後,會想要逃避這個場景。甚至,連我家族中的小孩子,我也不見得有過往「我想像中我有的耐性」去面對。
在韓國,有些餐廳會禁止孩童進入(現在有的台灣餐廳也有類似規定),南韓低生育率被指出是因為南韓是個極度厭童、對孩童不友善的社會。這陣子台灣社會對於高鐵寧靜車廂的討論,也出現很多厭童極端言論。起因是高鐵頒布寧靜車廂的宣導,很多有育兒經驗的人批評此政策對孩童不友善、厭童,但隨即又有另一方出來反擊:高鐵寧靜車廂的宣導是針對使用手機、交談、看影片不使用耳機等行為,而非針對孩童哭鬧聲。我後來搭高鐵時有特別仔細看,文宣確實是針對3C使用,而且有提到「對孩童與照顧者抱持尊重與同理」類似的文字內容。
但是,推行寧靜車廂會引發那麼多育兒者反彈,代表在公共場所帶小孩被指責,是許多人的共同經驗。所以,這不只是單純「寧靜車廂有沒有針對孩童」,而是此政策使一群人聯想到曾在公共空間遇過不夠友善的育兒經驗,這群人在討論上會更具敏感度,而這樣的敏感不見得會被另一群沒有育兒經驗的人傾聽與理解。
還有另外一種場景,則是「特定性別的孩子出現在性別分隔的場所」。日本溫泉是男女裸湯分開,有幾次我泡湯時遇到媽媽帶男孩子進女湯,目測國小中年級,眼睛高度幾乎就是到一般女性胸部的位置。最尷尬的是,日本裸湯更衣的地方通常沒有隔間,要脫衣服時往往令人躊躇不已。
我想到我家中的女性養育孩子時得寸步不離,到了能放鬆泡湯的地方,我們也會千方百計勸「媽媽」一定要去體驗一下。有一種狀況是媽媽想泡湯,但小孩沒人照顧,或是年齡沒有大到能自己去男湯,只好把他一起帶去女湯。我相信作為女性,他們一定能理解這樣的處境有點尷尬,我不認為會有人故意造成其他人的不適,那一定是沒辦法了,而這個「沒辦法」背後除了是父親的不在場、照顧責任的原子化,也反映出無論在公共場所或私密場所,孩子的出現都需要被調適,這每一次跟環境互動後的重新調適,就是育兒不安全感的來源。
在那一瞬間,我同時看見我希望作為媽媽的女性能放鬆、勸她去泡湯的身影;也看見我作為老師,本能與孩童拉開距離的身影;也同時看見,那些男童正看著我身體的眼睛。這是一個各種身分交疊、不同的生命經驗碰撞的場景。
類似的場景,也會有人說,「男童進女廁」是「大型父職失能現場」。父親到底在哪裡?撇除單親家庭,如果父親也能好好照顧孩童,不管是帶男童進男湯、帶男童去上廁所,都不會有前述講的那些尷尬。這很像老師前面說的「爸爸帶孩子,有在呼吸就很棒了」的低標準與父職失職。但更關鍵的或許是,「性別友善廁所」之必要,無論是媽媽帶男童或爸爸帶女童,都能夠讓雙方感到舒服與安心,打破性別界線的友善廁所,不只是性別友善更是育兒友善。
不管是男童進女廁或男童進女湯,一件看似奇怪的事發生,背後肯定是有什麼需求沒有被滿足。而在現代這個要求效率、要求不受打擾的環境下,公共場所安心育兒的需求通常會被隱形,甚至會被視為一種對他人的干擾而被排斥。更有趣的是,這樣的責任通常落在母親身上,承擔照顧責任的是母親、承擔公眾指責的也經常是母親。
老師在文中提到的年輕爸爸比較不容易遇到厭童,讓我想到最近在網路上討論度很高的案例:捷運上,有一名長輩不斷用雨傘戳一名長髮乘客、要求讓座,後來長髮乘客忍無可忍,直接飛踢長輩,眾人才發現長髮乘客其實是一名男性。隨後有許多女性在網上爆料,這名要求讓座的長輩早已是慣犯,經常在捷運上要求「女性」讓座。碰巧這次踢到鐵板,挑了一個「外表是長髮,但其實是男性」的「對手」。
這很不勝唏噓,柿子挑軟的吃,女性經常被認為是「軟柿子」。回應到厭童,其實厭童的案例,無論媽媽或爸爸都可能會遇到,但是特定性別是否會有「保護罩」,讓他們比較不容易遇到這種「鳥事」、或是其他人比較不敢「擺臉色」給特定性別的人看?而現在對於育兒的想像,要求正向教養,這樣的觀念落在育兒者身上,無形中也是一種壓力,一方面,在公共場合裡,大家會觀察:你怎麼對待你的孩子?一方面,當孩子不受控時,又要求你:怎麼不管好你的孩子?哪有這種又要馬兒好、又要馬兒不吃草的啦!
至於厭童仔很多是年輕人,我倒是沒這樣想過。有一個點是年輕人比較少育兒經驗、或是看別人育兒的經驗(我也是剛好家族中有孩子出生才得以一窺面紗),育兒的難度本身就很難想像進而同理。另一個點是,會在THREADS上發表言論的人,無論在各個議題上,應該都是年輕人居多吧。而且幾乎每個議題裡,有能力「告人」的,應該都具有一定資本?所以,這樣的仇恨背後,是否能映照出年輕人仇富或階級之爭,或者是「生育,你能我不能」的相對剝奪感?類似「得不到女性,就厭女」,是否能類推到「得不到孩童,就厭童」的極端仇恨,我反而覺得在當代「有小孩」並不是一件讓人特別羨慕的事,因此對這樣的說法持保留態度。
話說回來,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喜好,但當這樣的喜好外化,甚至成為一種社會現象時,就已經不只是個人的事。不喜歡跟孩童相處,可以是個人的選擇;但做出厭童言行,就會影響到他人了。每個人都會有自己喜歡或不喜歡,但是否要把它表現出來、或要用什麼方式表達出來(有必要這麼極端到、讓整個環境風聲鶴唳嗎),這背後是我們對他人的處境與身分,有多少同理心?我們願意「發動」多少同理心?我們是否有生長在一個「讓你足以對這個情景有同理心」的土壤?
我更傾向認為,這個時代、這個傳播媒介,每個人都認為自己「人微言輕」,但每個極端言論也都有「成名的15分鐘機會」,而忽視了網路言論也跟現實生活環境一樣,需要「垃圾不落地」的真善美運動。拒絕用仇恨讓自己過得輕鬆,是網路發達後,作為人的練習。厭女亦然,厭童亦然。
舒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