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著網路上許多文章敘述著AI對孩子的影響，我同時疑問著，孩子真的只是因為網路而不交朋友嗎？還是大人世界正在灌輸一種對孩子的不理解所形成的不安全感與恐懼呢？
讓AI代替陪伴者，是從何時開始的？
疫情過後，不只改變了教學的模式，也改變了學生的課業學習，但除了課業，孩子也有被「陪伴」的需求，AI就成了新奇的自聊與學習工具。面對學校頻繁的考試節奏，今天沒解完的題，明天會被老師檢討，然後又沒有人在課後教孩子該怎麼練習，於是青少年開始用AI幫忙寫作業。
一月中的午後，我終於拜訪了三重青少年基地，孩子下課後一個個來到三重青少年基地。基地的孩子每天有一半的時間在學校度過，包含通勤與上下學，再到基地。為了減少作業帶來的焦慮，詢問不會的問題，有些孩子會選擇使用AI，也許這是孩子找不到人詢問所做的選擇？當時基地裏有幾個孩子正好在寫作業，其中一個孩子寫英文填空題時詢問了AI答案；也有孩子和我聊天時說，數學老師會鼓勵學生用AI幫忙解題。孩子還說，有些老師會為了讓學生考試成績好看，會在考前洩漏考題。當學習的過程連老師也不重視，老師鼓勵孩子應付考試，反而失去嘗試自己學會理解問題的樂趣。
網路時代，孩子習慣在網路上追求自己的存在歸屬，當沒能在現實生活中找到自己喜歡做的事與成就感；當身邊的同學都不理解我甚至排擠，但我仍然內心渴望有人陪伴，為了獲得友善與理解自己興趣喜好的同好。選擇在網路上找尋夥伴，或許比起解決眼前的人際互動困難更是件容易的事？當紓解孤獨感最快的方式就是與AI聊天，那願意花長時間交往成好朋友的人是冤大頭嗎？
陪伴的問題，其實不論有沒有網路與AI都存在，只是大人忽略了太多與孩子陪伴的機會。
只是需要大人帶著一起搞事
「比起追功課進度，找到孩子喜歡的事，才能找回學習的動力。」——三重青少年基地
一月初的人本尾牙當天，三重青少年基地的孩子一組一組上臺演出；我看見美術課、吉他社、電繪課、日文課……孩子們有說有笑的介紹自己，雖然也有孩子表現羞赧，但是沒有人懼怕的想下臺。
館長伊真說：「其實每年基地都會有孩子的社團課『成果發表』，今年就安排一起辦在尾牙當天……。」神奇的是，小孩怎麼都不害怕上臺？我回想自己的童年，這類表演場合都使我感到恐懼，過年時候孩子要做滿足大人期待的事，那種時候我都會僵的不敢吭聲。或許大人誤以為能夠稱心如意看到符合自己想要的反應，但也並不如此。
拜訪基地當天，我向基地館長伊真和楀涵、珮筠詢問：「基地的陪伴方式和AI有什麼差別？」
伊真很快就脫口而出一個答案：「因應每個孩子不同的需求，大人們要『想辦法』給予不同的陪伴。」讓孩子找到自己喜歡的事，找回學習的動力並從中建立自我價值。
我又問：「小孩會用AI做什麼事情？」
但我沒有意識到，其實並不是每個孩子都會使用AI，基地裡有不同經濟狀況的孩子，父母對於青少年的3C使用控管程度各有不同。提問時，就先被伊真給點醒。數位資訊唾手可得的狀態並不發生在每個孩子身上，有的孩子會想方設法和同學、朋友借手機或是分享網路資源，也因此對於網路的依賴程度有所差異。
17：00傍晚，孩子們放學後陸續下課來到基地，我默默觀察孩子和大人的互動，有個孩子開始說自己在學校發生的事，說說笑笑的，後來又拿出電腦在找吉他譜，自然的和大人討論要練習的樂曲。煮飯的義工阿嬤走進廚房時，有幾個孩子跟著幫忙煮菜兼學做飯。
當天晚餐後，看珮筠靠著牆做著慢慢往下蹲的動作，就有孩子開心的跟著動起來，正好幫助消化，就這樣簡單的快樂，大家開始玩笑般的說著可以辦個「川字社」（註）。所以很多時候，我們不需要命令與控制，只是需要「大人要帶著小孩一起做些事情」，簡單的小事也可以。晚餐後就是社團課，最早到的老師已經在帶孩子彈鋼琴。志工老師們走進基地，孩子們一個個開心的上樓，跟著不同老師去打桌球和彈吉他。
我上樓去看看孩子們活動，經過圖書館、吉他室、桌球間……，也注意到有個孩子在談話間和館長伊真交談。伊真說：「基地的大人會確認每個孩子在什麼空間，在沒有上社團課的時間，唯一會關上門的就是談話間。」是較為隱密，可以讓孩子一對一傾吐心聲的空間。除了活動，心裡的想法也很重要。
基地的「論壇課」會邀請名人好友或是以前在基地待過的大哥哥大姊姊，以真人圖書館的形式回到基地分享自己所經歷的一切。而且也不避談社會議題、新聞時事，會和孩子一起討論看法，像是和孩子談死刑犯背後的故事、武漢肺炎的疫情如何影響了生活。不只是單純的陪伴在孩子身邊，和孩子交流想法甚至互相辯論，讓孩子瞭解自己的思考與疑問都值得重視。
慢慢陪伴作為一種依靠
其中一個孩子，因為喜愛網路小說角色，他在不斷繪畫描摹的過程中培養出電繪的興趣，在大人們的陪伴下，也嘗試了扮演Vtuber；寫的詩作和小說，主題也離不開他喜歡的角色。當我開始和他交談，他便滔滔不絕。我問他：「你會不會請AI看你的作品？你覺得AI說的怎麼樣？」他說：「AI講的話很普通，感覺不是我要的。」我發現他並沒有依賴，而且會評價AI給的意見是否夠好。有時候，當環境能夠支持，孩子會發展出照顧自己需求的方法，雖然不是每個人都能理解，也沒有關係的啊。
每個孩子來到三重青少年基地的原因都不太一樣，有些家長就不放心讓孩子課後一個人待在家。有些孩子面對了家長的錯誤理解，認為孩子交不到朋友是因為沉迷網路，但沒有意識到其實是因為孩子被同學霸凌、排擠，交不到朋友才選擇網路交友或寧願與AI聊天，因為AI的回答永遠都是針對你的對話給予全肯定支持。
當大人常說孩子經常活在自己的世界，其實就是大人沒有進入小孩的心裏。如果孩子長期處在不安全也不開心的狀態，無論是陪伴自己與陪伴他人，陪伴的需求沒被照顧到，孩子如何能長出「陪伴」的能力？
當大人讓孩子處於不會獲得否定感與無助感的環境，自由探索自己的喜歡與不喜歡，花時間陪伴孩子練習與學習，瞭解做自己真的是不簡單但值得，而且無論成功與失敗，三重青少年基地會陪伴他們。孩子能待在身心靈安穩的空間裏，也自然的會願意慢慢花時間長出自己的力量來。
註：川字肌指腹肌鍛鍊使腹部中央腹直肌纖維帶與兩側腹直肌形成形似中文「川」字樣的線條。川字社指三重青少年基地的大人與孩子開玩笑產生的社團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