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的起因,是最近全力投入「森小附大」的籌備[註1];籌備到「父母學院」的時候[註2],想起在「父母之恩」的林林總總之中,最為「昊天罔極」的,首先應該是對小孩的疼愛(而不是要求),其次就是透過思辯(而不是教訓)來解決小孩的問題…
於是在課程規劃中寫下「庝愛與理解系列」、「思辯與說理系列」…第二天,負責編輯的同仁就來問:思辯和思辨哪個對?我立即感受到她的「深思熟慮」:沒有直接把它改成「思辨」,也不是來問我是否寫了別字;而是把它轉成一個「辯辨之辯」(「辯辨之辨」?)的議題。
選擇「思辨」是個人自由
這讓我陷入一個思辯。思辯的第一步,是去瞭解別人的反對意見(因為心裡一直想著找人來「辯」),所以立即上網去查──如果是思辨的話,第一步一定是先在心裡仔細分辨,無論分辨什麼,恐怕就懶得管別人了。
沒想到,網上竟有多篇文章討論這個問題,其中大多數是主張「思辨」才對,說法大概有二:1.需要透過慎思才能明辨;2.把思辨理解為思和辨;強調二者應該並重。
前者很對,因為明辨是非,甚至是分辨資料的對錯,都要依靠思考,而不是只靠觀察或查核,所以思是主,辨是副產品;後者也許是受到「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的影響,把「慎思明辨」看成兩件事,再套到現代「思辨」一詞上。
主張思辨才對的人採1.或2.的解釋都是他們的自由,雖然我覺得二者還是有高下之別。
反對「思辯」多半是因為忘了「思」
但反對「思辯」的說法,卻有點眾口一辭,幾乎都是「思辯容易流於口舌之爭」;這個說法的特質就是只抓辯,不管思。若是記得思才是要點,那麼,在思考中與別人或自己不斷辯論,兩方一起透過「辯」來「辨」,辨別哪個說法對──這就發揮了人類大腦「思考領導口舌」的重大功能;而思考絕不會自動退位,只剩下口舌在那兒鬥爭!
他們之所以忘了思,只注意辯,恰恰好就是缺少了「與人辯論」這個思考的重要機制,只在自己的軌道上自說自話,以致於連「忘了思」也發現不了;現在,透過這篇「紙上論辯」,他們或許能有些明白、思得更好了才是。
總的來說,「思辯」之所以值得採用,是因為,如果只是思考,即使再加上明辨,都是一個人單打獨鬥的事;若能體會真理愈辯愈明的道理,就知道凡思考之所得,都應該找人來辯論,更何況即使個人思考的過程,也應該是在頭腦裡不斷和自己辯論。
「辨」不一定會「辯」,因為辯要有對象,要花力氣,要接受別人的挑戰;但辯一定是先有所辨,不然要和人家辯論什麼?
以此看來,辯>辨,「思辯」已把「思辨」包在其中;反之,「思辨」則無法涵蓋「思辯」。故,思辯比起思辨來,是更值得努力追求的功夫。
關於「辯辨之辯」,說到這裡也就算是說完了。接下來,我們願意往更深一層挖下去,而這正是「思辯」的要義:除了思考,還要思考「對方為什麼不那麼思考」,以便回頭來再檢視自己的思考是否有盲點。
根源是在中華文化
這樣,我們便發現這個「辯辨之辯」,其實是有個中華文化的背景的;在中國文人的意識裡,辯不是一個正面的字眼,它總是引起好辯或強辯的聯想,而那是要被歸為「丘亦恥之」那一類的。(子曰:巧言…,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
然而,這種意識又是從哪兒來的呢?頭號戰犯當然是孟子,他有「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的銘言;每被引用一次,引用者就取得了「辯的授証」:這是孟夫子頒發的呀!於是可以名正言順地和別人爭辯了
但每亮一次這個「授証」,亮者與被亮者,都看到「証」上鬥大的警語(就像看到香煙盒):這是「不得已」的,無論是暗指被人所逼,還是哀鳴以求自保,都明確的召示:「辯」不是一個正常情境下該有的好行為。
中國文人的被收編
那麼,孟子又為什麼會「不得已」呢?就值得從大環境來思考。孟子是處在天下大亂的戰國時代,他的不得已理當其來有自:邪說外道隨處可聞(即言論尚有自由),這正是「大亂」的特徵;後來的中國文人於是心中自動響起警鈴:我這個文人,現在可是處在吾皇英明的太平盛世啊,能有什麼不得己?
這麼一來,中國知識份子就被收編了;那麼多所謂的八大家,或類似八大家的文詞高手,即使被眨,竟也沒有任何一個肯寫一點為自己辯白的文字。只敢望美人兮天一方(見前赤壁賦,其中美人是暗指君主),把自己比做仰求美人青睞的渣男。
本想申斥他們:士大夫之無恥…但想起來這又是中華文化的毒素:其實,他們不但不以自己為非,還以為望美人是一種美德;這只是無知,不能明辯(不是明辨)而己,其實和恥不恥無關,不應該亂套成語──亂套成語正是中毒的症候。
為什麼要辦森小附大?
讀者會問:花這麼大篇幅去做個「一字之辯」,有必要嗎?其實以上的下筆千言,都是為了要跟大家講:森小附大的每一門課,都是一個「行動課」;各種行動之中,貫穿所有課程的有一個特殊的行動,就是:學員們要針對課堂學到的東西,去找持反對意見者,和他或她展開「交談」──這就是一個思辯的學習過程,也是一個學習思辯的過程。
我們相信,台灣的永續發展,必須建立在公民彼此的理解和交談之上;反之,再像現在這樣各說各話或相互漫罵,台灣一定無法渡過眼前面臨的艱巨挑戰。
可以說,森小附大就是為這個目標而設立的;這個目標,總的來說,就是透過培養「與人交談」的思辯能力來守護台灣!
註1:到底在籌備什麼?請參閱上期札記(第421期)的論壇《說起森小附大》
註2:森小附大初期共有三個學院:父母學院,教育學院,國防學院;其中國防學院其實是一個「政經學院」,特別標舉「國防」二字,是強調所有的課都是以「防護台灣」為基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