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史英
蕭老師總是一面笑著，一面逢人就說，都是我害她的，在各種場合；我總是附和她，一面說對呀對呀，一面也對周圍的人笑著。但我心裡知道，知道很少人知道這其實是蕭老師的某種自謙之詞；她其實是想說：「我哪有那麼勇敢啊？」、「我也沒有那麼奮不顧身啊」，關於她這些年來的奉獻與犧牲。
那一天，在基金會的小小會議室裡，只有我和她。那時候我們才剛認識，以即將要討論的事情來看，甚至連認識也談不上。我心裡一直掛著：這個小女子不知天高地厚，一定要好好警告她，不要隨便「撩落去」。她卻一直說，已經慎重考慮過了，她什麼也不怕。詳細說了什麼我也不太記得了，應該也有講到「他們」最怕「老師」不服管教，最怕竟有老師敢「造反」（去告市長），為了殺雞儆猴一定會對妳開刀。蕭老師仍然就是笑著說沒關係，再加上：「我先生也很支持」、「家裡經濟也不靠我」，這一類的話。
我不記得有沒有講到陳文成。陳文成是數學系低我一年級的同學，同學們都相信陳文成就是因為個性太過梗直，在「審訊」時不但不會低頭、多半還會回嗆，這才遇害的。或者我們也有談到國共兩黨其實一樣，並不怕你鬧一點小麻煩，只要「坦白從寬」也就會饒你；不過，蕭老師說她一定會堅持到底，而後來的事實也証明，一直到今天，她就是一點也不肯退讓。
這麼說來，我應該是無罪的了。然而不然，我的罪是在另一方面。無知不要緊，就只是缺乏知的管道；愚蠢則是你應該知道，實質也知道，卻還自以為是，看不出你所知道的事情的意義，這就罪無可逭。
那時候我雖然用了各種方式「恐嚇」蕭老師，但我自己也並不真的相信那些，只當是應盡的責任：總要有人善盡告知的義務，在她做出決定之前；就像手機更新的時候，都要你勾選「已經閱讀」條款，最多就是條款要寫得嚴重一點。那時候，我一心相信的是，要解聘一位老師比登天還難：那麼多性侵學生的、打傷小孩的、拿回扣搞貪污的，都只是調個學校罷了；蕭老師不過是反對一綱一本，提告也根本不會對郝龍斌有實質影響，會有什麼事？
什麼陳文成、國共兩黨等等話題，不管當時怎麼說的，或說了沒有，都只是兩個人的聊天罷了；我當然知道蕭老師在學校的日子會不好過，但這種和校方「纏鬥」的事情，向來就是我所「樂此」，也是蕭老師早就「不疲」的。表面上我在勸阻她，實質上，我恐怕是用另一種方式在「鼓舞」一位教改的鬥士。
這就叫做愚蠢。我竟然不明白，解聘一位老師，和不解聘一位老師，對他們而言，都是一樣的容易。
一開始的時候，事情還算「正常」。學校啟動了「輔導機制」，以「教學不力」的名義，要蕭老師在校內接受某種「輔導」。她本來不願意，想要直接抗爭；是我勸她接受，條件是請師大心測中心林世華教授加入輔導小組。我心想，這個所謂的輔導過程，應該就是進行校內改革、啟蒙師生家長的大好機會。
這就叫做愚蠢。我竟然不明白，「自聘教授」遠比「告市長」嚴重得多。
他們立即對此作出「正確判讀」：必須立即把麻煩趕出學校，以除後患；而我這個提出「正確策略」的，還傻傻自以為得計。緊接著，市府督學就直接出手，改為「行為不檢，有損師道」，立即停止「輔導」，並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指揮運作，不到三十天內就完成了解聘的程序。在這個過程裡，我還一直很樂觀，因為全教會和台北教師會都出面了；我還特別高興，認為我們終於可以和教師團體聯手，一起為教師爭取權利。那天的挺蕭記者會，喬蘭（人本執行長）的旁邊坐著吳忠泰（全教會理事長），記者們都很驚嘆，自從零體罰立法之後，人本和教師會終於又可以同台了。更何況，北市府的教評會裡，有許多教師會的代表；我心想，郝龍斌等人，一定很難抵擋教師團體的壓力…
這就叫做愚蠢。我竟然沒有意會到，所謂教師團體云云，從來就不曾為公理奮鬥，從來不曾為「需要」的教師主持過正義。教師會各個人物的各種動作與姿態，都只是為了內部選票的「題中應有之意」。
接下來的愚蠢，是我竟然相信行政法院一定可以主持公道，因為這事太離譜了。再接下來的愚蠢，更是提都不能提：我竟然相信柯文哲，相信他是大家以為的柯文哲，相信他是真的柯文哲…
無知還好，愚蠢的話，沒什麼好說的，就是一種罪。
愚蠢的罪，沒有辦法求人原諒。世上也沒有任何方法，可以為愚蠢贖罪。因為一旦愚蠢了，你就不可能再變聰明：一直到現在，我還常常會想，也許郝龍斌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他也許只是想警告一下這個「二百五」老師，沒想到後來竟變成不可挽回。我也常想，也許教育體制裡那些人，也只是個別地、有限地、沒想太多地「略盡一己之力」而已，沒想到，合起來竟然能改寫台灣教育史。
還有，我到現在還一直覺得，所有「涉案」的人，包括那個柯文哲，午夜夢迴的時候，多少都會感到一點不安吧？
經過了這麼多事情，對人還抱著這樣一種自以為是的「看法」! 這就是絕對不可原諒的、無法救贖的、永世不得翻身的、我的愚蠢的深重的罪孽！
當然，這些都是我個人的心事，但個人事小，國家事大：現在，這本「史書」已經出版，請大家務必認真閱讀，從中看清「黨國體制」的本質，記取教訓，別再上當了。是的，我說的是「史書」，不是一個「蕭案」；我說的是本質相同的更大的黨和國，將會使出在蕭案中可以看到的同樣的手段。
是的，我說到自己的愚蠢與罪孽，並不是故作驚人之語，或為了煽情而耍弄言詞。我真正憂心的是，本質相同的黨國體制，將用同樣的手法對付、不是一位老師或某一群人，而是對付我們的台灣；那個時候，愚蠢是多大的罪已經不重要了，因為，我們將沒有愚蠢的空間！
所以，請大家務必認真閱讀這本「史書」，認清「黨國體制」的本質，去除愚蠢，拿出智慧，做好手上的每一件事，走好該走的每一步路。
編按：本文為《校園恐怖事件 被霸凌的老師》一書書序。該書將於十一月二日發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