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惠貞
一個十九歲的突尼西亞女大學生在校內籌組了一隻金屬樂團，當她第一次聽到瓊．貝茲（Joan Baez）的音樂之後，就退出樂團決定要創作政治性的歌曲，為她眼前所見的不公不義發聲。她的名字叫做埃梅爾．馬斯盧西（Emel Mathlouthi）。
十四年後，她在2015年諾貝爾和平獎頒獎典禮中為她的同胞獻唱她創作的〈My word is free〉（Kelmti Horra）；這首普遍被視為2010–2011年突尼西亞革命以及隨之被掀起的「阿拉伯之春」的讚歌。樂評家稱這首歌是「一份獨立宣言，一份來之不易的解放宣言」，歌名中的「自由」是埃及、利比亞、葉門、敘利亞、阿爾及利亞、蘇丹、茅利塔尼亞、黎巴嫩、伊拉克、巴林、沙烏地阿拉伯、阿曼、科威特、約旦、摩洛哥等伊斯蘭國度一連串人民抗爭的共通主題，而這股影響力迄今尚未平息。
在那個演唱諷刺歌曲會被封禁的國度
埃梅爾的音樂結合西方龐克音樂和阿拉伯元素，她創作的第一首政治歌曲是為她的祖國哀悼，歌名是《可憐的突尼斯》（Ya Tounes Ya Meskina）（註）。她唱著：「哦，可憐的突尼斯！在你的土地上，你飽受苦難，哦，突尼斯，我可憐的突尼斯，在你的土地上，你飽受苦難，在你的城牆下，你的花朵被踐踏」。雖然，突尼西亞的經濟發展已經比其鄰近的阿拉伯國家稍好，但執政的民主憲政聯盟（RCD）一黨獨大而且黨政不分，執政的齊納．阿比丁．本．阿里在1987年因政變而上台，並且每五年都會在舞弊的選舉中高票連任，國際特赦組織評該國為「阿拉伯世界最現代化，但最專制的國家之一」。與執政黨友善的私人企業可以得到發展，且多聚集在首都附近的北部城市，南部地區則經濟發展有限，失業率屢創新高。反對他的地區經常遭到鎮壓，反對者被監禁或是驅逐出境。唱歌的埃梅爾也在2008年被政府查禁，廣播電台和電視都不准播放她的歌曲。不得已之下，她只能流亡至法國，然後輾轉定居美國。
不喜歡被以茉莉花稱呼的革命
在伊斯蘭地區，香氛和生命禮俗息息相關；花語象徵貞潔與堅貞愛情的茉莉花就是婚禮的必備物。西元七世紀時，信仰伊斯蘭的阿拉伯征服者便將這種芳香馥郁的花朵傳入突尼西亞。在突尼西亞北部土地上非常適合種植，也為該地帶來財富，因此成為國花。西方媒體以「茉莉花革命」稱呼2010-2011 年突尼西亞革命，但你或許不知道，1987年取代前一政權的本阿里的政變也曾被稱為「茉莉花革命」（Thawrat al-Karāmah）。
就在埃梅爾歌曲被查禁的同一年，經常因足球比賽激起狂熱的突尼西亞，許多失業青年利用足球俱樂部的口號在街上狂喊：「首都怒不可遏」、「我們團結一致向壓迫我們的人民開戰」，預告著大規模的革命即將到來。導火線是一名擺攤賣蔬果的年輕小販穆罕默德．布阿齊齊之死。
2010年12月，在離首都300公里遠的南部城市西迪布濟德，小販布阿齊齊因為違反街賣的規定遭警務人員沒收車輛、貨物，並處以高額罰款。他到處向政府高層投訴未果，做為八口之家唯一經濟來源的他，在氣憤之下，選擇在省政府大樓前澆汽油自焚，幾週之後死亡。
布阿齊齊的死亡突顯出突尼西亞各地區的嚴重貧富差距，南部在地人普遍窮困生活無著，有錢的都是與執政者有良好關係的北部人，而政府撥款建設地方的資金多數由他們壟斷。在布阿齊齊自焚前一個月，維基解密和許多國際大報社揭露了大量文件，這些文件中含有描述了突尼西亞政權的腐敗和鎮壓行為，民間對政府的不滿早就蓄勢待發。布阿齊齊自焚之後，許多地區也紛傳失業青年絕望式的自殺；各地不滿政府的抗議活動經由臉書、推特（Twitter現稱X）等社群媒體的推波助瀾逐漸蔓延為全國性的暴力事件和抗爭。獨立工會、律師協會、人權聯盟、教師團體都組織抗議行動，伊斯蘭激進組織解放黨甚至發出呼籲，要求重建伊斯蘭哈里發國。
面對排山倒海的抗議，獨裁政府回以鎮壓。總統本·阿里汙衊抗議者是「極端僱傭兵」、「恐怖行動」，他限制三人以上的集會、關閉所有中小學和大學以求平息抗議，甚至宣布不再修改憲法使自己繼續連任、解散政府，且承諾六個月內舉行選舉。最後仍不得不選擇逃亡國外。
貧窮、失業和政治壓迫的致命組合是二戰後獨立的大多數阿拉伯國家的特徵，從布阿齊齊之死到本阿里總統逃亡期間不到兩個月，這一場由邊緣化的社會群體發起的革命暫時獲勝。比起西方媒體以茉莉花來描述，突尼西亞人更願以「尊嚴與自由的革命」來稱呼自己的行動，因為革命當然沒有茉莉花香的浪漫，受迫的人民更不想要和獨裁的本阿里總統有任何連結。
爭自由的呼聲
突尼西亞人民的革命洪流在2011年的當下就外溢蔓延至周邊的伊斯蘭世界。執政長達30年的埃及穆巴拉克政府不敵示威浪潮將權力移交出去；利比亞的反對派趁機成功推翻格達費長達42年的統治。隔年，久經內戰的葉門達成政治協議，已執政33年的總統退位。2019年，阿爾及利亞的總統被迫辭職，掌權長達30年的蘇丹總統被軍事政變推翻。甚至，在多方內戰不可開交的敘利亞，執政54年的阿賽德政權也被反對派攻下首都，在2024年垮台了。突尼西亞成為中東地區多米諾效應中的第一支骨牌。
2011年初，在獨裁者已經逃亡的突尼西亞，埃梅爾在首都的大街上向抗議者獻唱「My word is free」（Kelmti Horra），她激昂的歌聲唱著：
我是自由之人，永不畏懼
我是永不消逝的秘密
我是永不屈服者的聲音
我是自由之人，我的話語自由
不要忘記麵包的代價
不要忘記我們苦難的根源
不要忘記在我們需要的時候是誰背叛了我們。
影片被放到網路上大量傳播，就像當初布阿齊齊自焚死亡的訊息也是透過網路傳播到各地一樣，這首歌無異於為革命定調：自由是所有反抗者共通的語言。美國國家公共電台（NPR）甚至評論說，這歌曲是阿拉伯之春抗議活動的一部分。
獨裁者下台之後，政治警察停止運作，原本黨國不分的執政黨被清算、政治犯被釋放了。但是，革命不是請客吃飯這麼簡單的事。制憲會議選舉後，沒有任何一黨取得優勢，伊斯蘭極端保守派崛起、爆發多次暴力攻擊事件、連著名的開明派人士們也被暗殺，各方的歧見使得尋求共識極為困難。最後，在突尼西亞總工會（UGTT）、突尼西亞工業、貿易和手工業聯合會（UTICA）、突尼西亞人權聯盟和突尼西亞律師協會這四個不同層級的全國性民間社會組織合作，組成「突尼西亞全國對話四方集團」（Tunisian National Dialogue Quartet），取得21個黨派同意簽署協議，促成開放黨禁、由技術專家組成過渡政府、以及組織獨立的選舉委員會的共識。2014年初，突尼西亞終於制憲成功，順利完成政權和平轉移，避免了內戰的發生。一個新而自由的突尼西亞誕生。
2015年，「對話四方集團」因為「在2011年的茉莉花革命之後，對於建立一個多元民主的突尼西亞所做出的決定性貢獻」而獲得諾貝爾和平獎。頒獎的音樂會上，埃梅爾再度獻唱「My word is free」（Kelmti Horra）這首歌，顯出突尼西亞在這波革命運動中的一枝獨秀，因為，同時期爆發革命的其他國家不是陷入永無止盡的內戰，就是出現政權更替頻繁的狀況，政治情勢高度不穩，而經濟損失更是慘重。
革命給出了什麼答案？
一般提及突尼西亞的這場革命，多數學者會強調網路與政治革命的關聯，以及北非、中東威權國家這些年因政治動亂而向外輸出難民，造成對鄰近歐洲國家的社會挑戰。但回到革命的地區本身而言，這是「阿拉伯之春」嗎？自由之後所有問題都被解決了嗎？對這些國家而言，政府治理上的貪腐和經濟遲滯是共同的痛點；即使突尼西亞如此成功的避掉了內戰，但在革命後的十年中，突尼西亞的一般民眾並未感受到自由的春風帶來的實質好處。過去威權體制密布的安全部隊、祕密警察系統改革不易，容易被新政府利用為新打手。而鄰近的激進教義的伊斯蘭國家，例如利比亞，還會滲透入相對安定的突尼西亞，把它當作訓練基地，甚至還發生在度假勝地綁架外國觀光客的暴力事件。再者，獨裁政權長期以來重北輕南，經濟發展極端不均衡，新政府又受制於工會，經濟發展有限，2018年甚至有失業記者以自焚抗議。2021年新冠肺炎疫情大爆發之後，經濟問題更是雪上加霜，青年失業飆升，年輕人甚至不得不到敘利亞內戰當雇傭兵謀生。2021年中，還發生總統罷免總理、關停議會、進行政變，突尼西亞又要走回獨裁的老路嗎？
政治學者研究伊斯蘭世界的現代化時經常引用「伊斯蘭例外論」（Islamic Exceptionalism）來說明民主化、世俗主義（secularism）理念與伊斯蘭傳統價值之間的衝突以及轉型的困難。突尼西亞成功的避開了極端教義派的掌控，但卻深陷資本主義社會裡貧富差異的鴻溝中，藉由革命得到的自由卻仍然沉重。
在革命的十週年後，根據英國《衛報》的調查報導，有70%的人當時是支持革命活動的，但只有27%的人覺得日子比較好過，而且84%的人覺得貧富差距變大了，即便如此，仍然有59%的人們說不後悔當時支持革命。
追求自由是人類社會的本能，而自由總是伴隨著自己做主的喜悅和為自己負責的疼痛，民主從來都只是國家運作的方法而非革命的目標，自由之後，人們還追求更平等的新生活，雖然，我們還不知道那應該是如何的樣貌？但就如同埃梅爾唱著的歌詞：
我是紅玫瑰的秘密
歲月所鍾愛的顏色
河川所埋的香氣
它如火焰般萌芽
呼喚自由的人們
當革命的繁花落盡之後，化成土壤的春泥，難道就不會滋養出新苗嗎？
註：
收錄在2012年發行的〈My word is free〉（Kelmti Horra）同名專輯裡，但在正式發行前早已經在革命期間被廣為傳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