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震南
以前的人寫信，並不像今人寫E-mail一樣，打開視窗鍵入跟說話語氣沒兩樣的「您好，我想請問……」，而是根據長幼尊卑，有一定的格式和套語，非常麻煩；但是不用怕，有範本可以抄，在臺灣民間以《秋水軒尺牘》、《指南尺牘》較常見，會在私塾裡當教材——至今仍有小時候讀過漢學的老先生，搖頭晃腦用臺語或客語吟誦：「爾父在家，無生活計」，這就是《指南尺牘》全書的第一封信開頭。這種尺牘，將生活中會碰到的交際關係都羅列出來，示範這些信該怎麼寫：借錢、求職、邀約、慰問……更絕的是每篇後面都附了回信範文，如果有人寄了想借錢的信給你，你應允的話該怎麼回信，不答應的話又怎麼寫，全部都幫你設想好了。
當年我研究這些文獻時，就浮出一種很荒謬的念頭：既然寫信回信都有範本，那何不省下抄寫時間，只須寄出一行字：「請翻指南尺牘第九頁」，收信者一翻書，喔原來你說想我呀，遂回信一行「請翻指南尺牘第十頁」，我也想你，豈不省事？
想不到這種荒謬的事情，已經開始上演了。某一次研習，講師在臺上介紹AI如何生成文章，她向坐在臺下的長官說：「如果需要開幕典禮致詞，只要吩咐AI生成三分鐘的致詞稿，它十秒鐘就可以寫給你」。我當場聽了覺得有點不舒服——千百人在太陽下稍息站好，就為了聽一段機械產出的稿子，演講者只是讀稿機，說的話根本不是發自內心的勉勵和祝福，那乾脆請大家拿出手機也生成一段致詞播放出來，當成是長官親口說的算了。
這種不舒服的感覺源自於，當你花了時間去吸收某人的話語，以為接觸到了這個人的情感和觀點，想不到居然是一場空，一定程度上這根本是感情騙子。（老師，下音樂：啊啊啊～你的良心到底在，哪～裡～）
這種不舒服的感覺，我讓大家體會一下：其實這篇文章的前三段，是AI生成的。
如果作者用AI生成作品，令讀者不快，方向調轉過來又如何呢？也就是，學生拿回作文簿，上頭老師的批改、鼓勵和建議，其實不是老師的意見，全都是AI生成的，那肯定也讓學生有說不出的感受吧。
（在此澄清，本篇文章前三段並非AI生成，前文故意這樣講，只是想讓大家感受那種「浪費我時間」的錯愕感。）
但是我們有可能不用AI改作文嗎？先來看看AI改作文的系統現在有什麼本事吧。
我將自己一些風格迥異、體裁不一的作品交給AI批閱，結果如下：
〈新兵信〉是我當兵新訓結束後有感而發書寫的散文，AI在「立意取材」、「組織結構」、「遣詞造句」都給了滿分6分，錯別字給了5分，原因是我「迎接勝利的第一戰」把「的」打成「地」。坦白講，AI評得很好，連我錯了二十年沒發現的錯字都挑出來了，我真是沒資格批評它，更何況它綜合平均級分給了滿分。
請讀者不要笑我被機器一稱讚馬上就開心，我們去唱有電腦評分的KTV，唱完得到高分也會開心啊！
小說它會怎麼改呢？我拿〈樓上樓下〉這篇校園小說讓它批改，前四樣標準皆得滿分，但挑出兩個錯字因此錯別字項目得5分。嗯，我要對我的國小老師負荊請罪，而我對AI無可置喙。
節錄武俠小說讓它改，它也讀得出這是武俠小說，但在「立意取材」項目扣了一級分，畢竟我是節錄，它讀得出餵給它的東西有頭無尾。
我試試AI是否讀得懂文言文。將一篇仿聊齋的文言故事輸入，全部項目都滿分。但是在它修改後的文章裡，結尾反而寫成白話文，卻是敗筆。
用字遣詞沒有那麼嚴謹的部落格文章呢？我將曾在網路爆紅的一篇推薦文讓它改，有點驚訝的是也全部都得滿分，沒有嫌我文字太淺。
最令人意外的是，我輸入在國語日報的專欄文章，總體反而只得4級分。其中組織結構得3分，因為「文章在結尾處戛然而止，沒有完成最後的句子，也缺乏一個完整的結論」；遣詞造句4級分，因為「部分語句過於口語化」。其實國語日報的專欄文章，我寫作時更刻意字斟句酌，因為一來專欄主題是臺灣文史，不能憑空想像，但有時篇幅所限，知識層面說完，結尾不免倉促；二來考慮到讀者多是小學生，用詞不能太深。想不到我刻意經營的點，都成了AI扣分的原因。這個評語，讓我反省未來寫專欄文章的架構。
然而，有些地方我認為我寫得比較有韻味，AI改得比較中規中矩，可能是系統預設為學生作文之故。你說我服不服氣呢？坦白講算是服氣。這個經驗讓我大開眼界，知道現在AI能做到什麼程度。教育界有句話：「前世殺錯人，今生改作文」，改作文本是勞心又費時的工作，若能將全班數十名學生的作文拍照批次輸入，讓AI一口氣批改，花費的時間可能是原本的十分之一甚至更短。（調查了一下國小老師改作文的速度，大約是一篇作文五到十分鐘）
套句漫畫迷因：「我本來想排斥AI改作文的，但實在太省時了。」這種工具，現職老師不可能不用，未來的老師更不可能不用。
這又回到之前的問題：如果學生拿回作文，看到老師給的回饋包括文章優點、需要改進的部份、建議練習方向，講得頭頭是道，正感念老師這麼用心看待自己的作品，才得知原來是AI改的，老師根本沒有讀過自己的文章，那是什麼心情呢？
可能是：「那我自己叫AI幫我改就好了啊！」也可能是：「難怪喔，我就想老師哪有這麼厲害。」
如果學生寫作文、老師改作文，完全為了快速交差，那麼AI就成為「上下交相賊」的捷徑。然而我認為寫作和改文，其實並不是純粹字句的鍛鍊而已，而是人與人之間的思想交流。創作也並不是工廠快速生產的罐頭，而是兩端在溝通中尋找合作的可能性，從變異中找出進化的路，然而AI把這些交流和可能性都取消了。
如果有一天，學生交的是AI生成的作文，老師用AI批改，從頭到尾沒有人在這過程中，真實寫下或讀到一句話，作文課的意義何在呢？
就算我們規定在作文的寫作批閱上不能用AI吧，然而一個有毒種子已經在師生間萌芽了，那就是「不信任」。
老師要怎麼信任學生沒有用AI創作？這已經是老師、編輯、評審正在面對的頭痛問題。而未來，學生要怎麼信任老師給的評語是真誠的？
我舉個真實的例子：前幾年，ChatGPT還不會寫近體詩（律詩、絕句），因為要懂的平仄、押韻、對仗規則太過複雜，但現在它學會了；以前詩人要推敲老半天的五十六字，AI可以十秒鐘就丟給你。這在傳統詩壇將引起巨大的變革：一個初出茅廬的作者，可能快速交出一百首好詩，這樣一來，詩壇評選出的名次和優秀詩人，還能公正嗎？但是，評審又要怎麼信任作者沒有使用AI？
在這樣的AI洪流中，我們應該怎麼看待這件事呢？往積極面看——
古代的人，旅行靠雙腿，自從車子發明之後，旅行靠車子；但現代人依然快走、慢跑，那是為了鍛鍊身體。同理，未來的人需要產出文章時，將會大量依賴AI；堅持逐字逐句寫作的人，是為了鍛鍊思考。因此，作文的意義不是比誰最會對AI下指令，而是展示寫作者的思緒。
批改文章的AI，就像是「健身環」遊戲裡，偵測並建議你運動姿勢的「咪普利」虛擬教練，雖然不是真人，卻能一定程度指導你如何斟酌字句，並指出你可能未曾思考過的方向。但由AI幫老師改作文？雖然方便，批改品質也不差，但我仍抱持「不太妙」的態度——
第一、如果老師全用AI改作文，一般老師的專業何在？古早時期，有「洗衣阿桑」這種行業，專門挨家挨戶收衣服回來手洗；然而洗衣機普及之後，這種行業便消失了。讀者可能會「黜臭」（吐槽）說：「現在不是還有洗衣店嗎？」沒錯，洗衣店專收洗衣機洗不了的衣物，這也代表能繼續「人肉閱卷」的老師必須精進，專業到AI趕不上的程度，才能不被淘汰。
第二、把改作文這項工作交給AI，省下的時間不會讓自己更悠閒。各種家電的發明，真的讓家務更輕鬆了嗎？還是因此要做更多家務？電子通訊的便利，真的讓工作更輕鬆了嗎？還是變得更緊張？可以想像，就算把作文交給AI，省下的時間，也會被長官和家長的要求與期待，填滿了工作。
我的結論是：AI改作文，確實是速度快、品質好，但會造成一般老師的素質被社會大眾質疑，而且教職工作不會因此更輕鬆容易。然而，我們已經沒有煞車可踩了。
我收藏一份日治時期私塾的尺牘練習，信紙上學生練習寫〈薦僱員〉、〈邀遊圓山〉等信件，老師在上頭增刪潤飾，最後給予「宜加剪裁之功」、「大致不差」、「層次分明，措辭少疵」等評語，學生再將老師批改過的文本謄在筆記本裡，題名《鶯雛學囀集》，把自己比喻為初試啼聲的雛鶯。只能感慨這種師生交流的痕跡，在AI帶領我們瞬間移動到結尾的時代，已經看不到了。
最後，本文沒有餵給AI潤飾過；若在「立意取材」、「組織結構」、「遣詞造句」等向度不夠完美，思緒跳躍混亂、語言夾纏不清，甚至有別字的話，就當成是前AI寫作時代，還殘餘人性溫度的小缺憾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