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部
自從看到教育圈開始研發AI改作文的功能後,人本教育札記編輯部的內心也是起了不少波瀾。畢竟在歷經了前幾期的累積後,我們知道AI本身其實並不如想像中可靠——它會給出錯誤資訊、拼湊虛構文獻,以及會說服你這些資料沒有問題,更麻煩的是它並沒有惡意,只是試圖去符合使用者的需求(與渴望)。
這一方面表示了AI是個擅長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佞臣外,另一方面也表示它確實擅長從你給出的字裡行間中「判斷你想要聽見什麼」。於是把作文交給AI來改,就成為一個有點討厭又有點明知道它可能比起許多人更有能力判讀字句的事情(這時代閱讀能力低落的人一抓一大把,且不限於小孩)——它甚至不會累、不會老花眼,也不會要求加班費。
所以抱怨歸抱怨,人本教育札記編輯部還是試圖以開放的心胸來使用改作文AI進行測試——說不定人家改得真的很棒啊?
於是我們將過去幾年的考試樣卷放入AI,請它給出評分與修改建議。但很快的出現了一些問題。像是AI在評改中提到學生使用了「鮭魚」做為某段比喻的重點,但我們左思右想卻想不起來剛剛的樣卷中有這個比喻,回頭重看才發現原文寫的是「鯨魚」。
而類似的狀況發生了好幾次,例如AI指稱樣卷中以「危機就是轉機」來破題,但該篇文章完全沒有這麼寫,導致我們確認了幾次自己並沒有拿錯文件。於是我們最終能得出的結論是,AI目前識別手寫字的準確度還不太夠,也就是說字醜沒藥醫(樣卷都是手寫字)。而另一個問題是它後續替學生們修改出的文章,也往往套路相似、正面勵志,導致編輯部看得痛苦異常,這點可能多少得怪人本教育札記的作者群把我們的胃口養得稍有刁鑽,以至於對這類「開頭破題中間雕梁畫棟結局正向收尾」的高分套路三連擊有點嚐不下去。
但如果撇除我們的好惡問題,其實再過不久,想必AI對手寫字的識別準確率也會提高,未必會再搞出那麼容易被抓包的唬爛式修改。那麼,對於AI改作文一事,編輯部還能有何高見?
高見是沒有的,但低見倒有很多。(唉,最煩的就是做這個題目以來,跟AI交手的次數已經高到腦內甚至能預見到如果把前面段落丟給AI,它可能會回答『哈哈哈,你在這段自創了低見這個詞對比高見,製造幽默感,是一種兼顧趣味的寫作手法!』。如果是真人這麼說總覺得這意見有點普通又沒誠意,但如果換成AI就好像特別厲害。)
其實,綜觀本次企劃的來稿,可以看出身處的位置不同,面對AI改作文也會有不同觀點。雖然我們都承認AI確實有閱讀與修改的功能。然而對於作家而言,更容易著重在寫作本身是寫作者展現的一種表達、思維,或者與人溝通的方式,而AI尚難以介入老師與學生間交流並彼此觸發、交換思維後展現於文章內的過程。
而對於老師而言,有人把AI參與作文評改,視為一種調整語言,藉此貼近並更了解學生狀況的機會。也有人羅列各種考試制度,看出由於要求不同,有時候是AI好用,有時是人類無可取代。
看完這些文章後,編輯部左思右想,覺得這或許就是為何AI會成為重大教育議題的原因——教育應當退守,或者前進?又或者有時我們就這樣停在原地,躊躇左右,百年千年。當然許多人會覺得必須攜手,但攜手時,會由誰邁開腳步?會由誰引領方向呢?
於是我們前文所說「先予以撇除」的好惡問題其實是不能夠撇除的。
我們不能一面假裝沒有好惡問題,一面卻讓學生們總猜著必須寫死自己的爺爺奶奶才能得到高分。然後一面又讓AI延續著這樣的評價模式,卻自以為這樣比起過往更加公正。
當現有的教育體制依然把作文視為教學的一部分時,那麼掌握了教育資源的成年人們,到底希望藉由這個教學設計教導些什麼呢?可能是透過文字來整理、表達自己的思想,也可能是藉由寫,反過來提升閱讀的理解能力。又或者在這個一考作文就會出現大量阿公阿嬤在作文裡過世的大抒情大濫情時代裡,去練習怎樣透過文字這個原始又悠久的媒介撩撥人們的情感。
叨叨絮絮地舉了三個可能的方向,但無論事實上是哪一個,都是作為掌握了教育資源的成年人們必須非常非常負起責任,甚至要明確地跟學生說明「我們要練習整理腦內的論述」、「學這個是要能觸發情感」,以及「為什麼此刻教學者『選擇』要學生練習這個?」
如果不這麼清晰地去思考,作文本身就會變成一個約定成俗的事情。它可能會被很多的附加價值給包圍,比如偶爾練習一下手寫字不也很好嗎?感受一下紙張的香氣或者鉛筆筆芯在手掌間粉碎的觸感,或者至少寫作文的那一小時可以讓大家把心緩下來不滑手機之類的。但,把作文這兩個字拔掉,你叫他罰抄五百字或自己去寫寫社群廢文,也沒有太大的差別吧?何須有人來評改?
於是我們看著AI吞入樣卷後吐出評語的過程,其實是很難過的。AI吐出的評改好難看,但樣卷其實也好難看。學生們努力追求一個「雕梁畫棟後我應當能拿到高分」的許諾,掌握教育資源的成年人們也告訴學生可以可以,但這中間其實誰都沒有真心對待。我們都心知肚明那不是文學,也不是隨筆,更不是他們可能寫出的日常小廢文……那就只是「作文」。但為什麼要作.文呢?
而現在要說,這些東西可以給AI改,效率更高速度更快標準更一致。
那麼我們到底想教什麼?是一致的難看嗎?
從本次企劃邀來的稿件裡,我們看見面對這題,作家與老師們多多少少都在掙扎並思考著可能的出路。我們的意見有時相同有時不同,但至少慶幸在這時候,彼此對這題目都還有興趣,還願意去想想「說不定有其他可能」的不甘願。
即便在這個AI五秒內就能生出六百字文章,甚至可能寫得比起85%的學生都來得好的時代裡……依然知道AI無法代學生活過,也無法代老師活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