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映泰
說實話,改作文這件事,有時候挺像一場永恆徒勞的「對話」。
在國中任教。面對那一疊疊像山一樣高的稿紙,我們這些老師心裡常有一種無力感。不是不想細看,而是時間就那麼多,每則作文的評語,僅得平均不超過一百字(我個人),每個評分項目又要面面俱到,最後往往只能先處理個大概:「立意取材尚可,但發展性有限」、「結構平鋪直敘,若能首尾呼應更好」、「錯別字請訂正」等等,在疲憊中給出一些連自己都覺得像罐頭訊息的評語。
我心裡總會有個微小的聲音在問:「能不能不要只是打分數?能不能真的跟這些孩子『說說話』?」
幾年間,我也曾經改用打字給評語,但談及基本的結構和文法,總囿於我本身所識的同理素材不多,僅能在幾個僵化的、老人家才懂的譬喻上打轉。還好,在今年上半年左右,我感覺現在的AI已足夠成熟,能夠作為一個顧問和助理,協助我做一場貼近青少年認知的作文批改個人化實驗。
但得先聲明,AI其實沒那麼神奇。它不會讓你一夜之間變成次文化大師,也不能讓孩子立刻就對你掏心掏肺。它充其量就只是一個引子。
只是稍微同理一點而已
先說說這次實驗的對象。他們是國三技藝班的學生,不僅國文節數比別人少,生涯定向也比別人早,一週有兩天要去高職上課。本文謹擇取其中兩位性別、興趣、讀書習慣皆不同的學生來做範例,描述在9月時的一次模擬考表現,如何用AI介入評分,在舉例的個人化上達到更好的同理效果。
其中一位是學生A,球場上的活躍者。透過以往的問卷調查,我知道他喜歡《鬼滅之刃》和《原神》,文章裡寫滿了想回報父母辛苦的「怒力」(沒錯,他寫了很多次怒力),那種樸拙的情感,看著看著會讓人心裡發酸。
另一位則是學生B,一個心裡住著《排球少年》和韓團æspa的女孩。她在書桌前掙扎,想玩又想讀,最後在深夜裡後悔。
我本身不玩遊戲又不追韓團,面對這些真實卻粗糙的文字,如果只是用紅筆圈出錯字,或是寫個「結構鬆散」,總覺得像是對他們的內心戲「已讀不回」。
於是我把這兩篇作文,分別丟給了兩位不同特質的「AI助教」。
一邊是出版社所調教的作文批改AI。它表現得就是個國文科教師,樸實沉穩,還滿可靠的。它精準地告訴學生A「論點要分段」,告訴學生B「結構要加強」,甚至還附上了一篇流暢優美的範文。這非常重要,因為它為孩子建立了一個標準的「寫作鷹架」。
但我們都知道,面對鷹架,孩子的第一反應往往是抗拒,或是覺得「反正我就是做不到」。
於是我用了通用型AI「Genimi」,並且在依循評分標準建立框架之餘,還新增了填入學生個人訊息的空間。把這兩個孩子的「關鍵字」如動漫、遊戲、偶像等等,通通餵給了AI。
對於那個寫著「怒力」的學生A,AI沒有直接叫他去加強什麼修辭,而是說:
「嘿!這篇文章就像是你打籃球時的一次『強行切入』,看得出你有很強的得分慾望……但現在我們需要執行『戰術輪替』。鎖定你的『神之眼』元素!選定父母當主C,其他的都是輔助。」
對於在玩樂與課業中徘徊的學生B,Genimi更是直接點破:「這篇文章就像是一場剛熱身完的練習賽……我們把那些像『觸網』一樣的失誤修掉,讓節奏像æspa的刀群舞一樣整齊俐落。」
這其實便是一種換喻。將孩子感到陌生、恐懼的寫作術語,包裝成了他們熟悉、甚至引以為傲的「次文化語言」(如隊伍配置、舞蹈整齊度)。
當學生A看到「神之眼」這詞彙時,他原本對作文本能的反抗心理,瞬間變成有點尷尬(顯然AI用得不是很好,但至少比我好),又混雜著一種「咦?你怎麼知道?」的好奇。那瞬間,我切實感受到,他原本的心理防衛機制顯得遲滯,並出現了一點空隙。
是建立「換喻思維」,而非成為次文化專家
這場小小的實驗讓我意識到一件事:我們不需要先懂所有的流行。
老師們都很忙,我們不可能同時懂吉伊卡哇、懂原神、又懂韓團。AI的功能,不是讓我們變成次文化專家,而是幫我們找到那個「連結點」。它只是一個工具,幫我們發展出一份流行索引,讓我們能快速修訂指引、生成出一系列的比喻,甚至能夠將作文的表達(前提是,那並非扮演)延伸到課堂與課後的互動。
而真正的核心,更在於教師能不能建立這種「換喻思維」——願意放下身段,當個有點笨拙的大人。笨拙但有點誠意,承認我們不懂他們的世界,願意透過工具,試著用他們的語言來解釋我們的專業。
也許在孩子眼裡,這些生硬的用法帶有幾分大人硬要裝年輕的尷尬感。但只要能夠給他們多一次學習「換喻」的機會,這都是值得嘗試的。因為這傳遞了一個比修辭更重要的訊號——這是一位願意為了貼近我,而去嘗試陌生語言的大人。
透過AI這個引子,學生A的「怒力」和學生B的迷惘,不會換來說教。而是導向一種他們也能掌握的遊戲規則。讓他們不只看著別人在窗外享受陽光,也能把寫作帶出窗外,寫下自己的陽光。
還有許多拼圖沒有拚上
回過頭看,AI對人工批改有一種繼承,也有超越。它繼承了我們打分數的標準、對學生的觀察,但也同時被限制在我們餵給它的視角裡。不過,它擁有我們沒有的——無窮的體力、聯網的大數據,以及永遠不會累的耐心。在這點上,我相信人與AI的配合,潛力無窮。
但若要真正貫徹「由內而外」地幫助學生表達內心的聲音,這個模式其實還少了好幾塊拼圖。理想中的完全體,應該要能結合輔導室與導師的資料,打造出更立體的學生畫像。雖然這對一般精力有限的老師來說可能是個奢求,但我心中對AI未來的發展方向,至少有三點期許:
第一,是貼近真實的「生活情境」。國中生的世界不只有學校。他們是三代同堂、隔代教養還是單親?週末是在補習班、才藝班度過?還是面對過家庭衝突?他們是否經歷過寵物離世或與好友分別的傷痛?若能應對這些,AI與教師給出的文字就不只是評語,而是撫慰。
第二,是同理尷尬的「發展現狀」。 青春期的身體像吹氣球一樣變化,聲音變粗、第二性徵出現,心理上自我意識增強,想獨立挑戰權威卻又依賴同儕。若能包容這種賀爾蒙作祟的躁動與矛盾,AI與教師就能避免說教,成為真正懂他們的夥伴。
第三,才是我們現在做的,貼近青少年的流行。去知曉他們把能量宣洩在哪裡、透過什麼手段撫平自己高張的情緒。現階段的小小關鍵詞標記,僅側重了流行文化的一點碎片,未有足夠加大加深、潛移默化的時間,十分可惜。但這份可惜,也正是我們繼續往前使用工具、推進人心的動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