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蔚昀
人本來找我，希望我談談關於「AI改作文」。而且，不只希望我抒發對此議題的感想，他們真的希望我拿我的文章給AI改，然後評論AI批改的結果。
這麼好玩的實驗，我當然欣然接受啊！
和許多人可能認為的不同，我雖然是資深作家和翻譯，但我不以「藝術家」自居，也不覺得寫作或翻譯是一項人類專屬的「手工藝」。既然有新科技，那就該好好使用，不然就很像電腦發明了還堅持只能手寫，電梯發明了還堅持一定要爬樓梯，沒必要嘛。
我的職業也經常會使用到AI。之前為了把我的作品推向國外，我用CLAUDE AI PRO把全本翻成英文和波蘭文SAMPLE，給出版社評估。
我目前還不敢用AI把外國文學翻譯成中文，因為不知道市場和台灣讀者接受度如何，也不知道台灣法律對此有沒有什麼規定。萬一讀者群起圍攻，我這一世英名不就毀了，目前還是玩自己的作品就好。
不過世界也在進步，學術圈對AI接受度越來越高，教育圈也開發了改作文的AI，新玩具當然要試試看。
我和人本說，既然要做實驗，只用一個AI不準，我想用我的CLAUDE AI PRO來當康軒AI的對照組。另外，只批改好文章也不準確，我想給他們一篇好文一篇爛文，這樣才能測出AI的能力，看他們是否能判斷文章的好壞。
可是剛開始實驗就碰到一個難題：我沒有爛文耶！
只好退而求其次，找一篇我發表過、有缺點的議論文〈當我們談論抵制俄羅斯女高音，我們在談些什麼？〉（註1）。因為康軒AI只能批1000字，所以我還把1500字的文章刪改成1000字。由於一定要選國中或者國小程度，我只好填國中。
在批改的時候我寫了一段備註，請他「特別注重論述技巧，是否讓人可以看懂，作者除了提出主觀想法，是否有對事實做出客觀分析。請分析本文優點和缺點是什麼，可以如何改進。」
康軒AI想了一下，批改出結果。在0～6的評分標準中，我的「立意取材」拿了6，「組織結構」拿了4，「遣詞造句」拿了5，「錯別字、格式與標點符號」拿了5。關於優點，康軒AI說本文「內容極為深刻」，還說：
你並未簡單地選邊站，而是從「文化與政治的關係」、「國家釋放的國際訊息」、「政府處理程序的爭議」到「社會建立共識的挑戰」等多個層次進行剖析，充分展現了統整、運用材料，並進一步闡述以凸顯主旨的能力。……立意層次極高，遠超國中學生平均水準。
關於文章缺點以及可改進之處，康軒AI說：目前的結構較像是一篇觀點的羅列，若能強化段落間的過渡與邏輯推演……，使之成為一個層層遞進的整體，說服力會更強。」「若能在句型上追求更多變化，例如運用長短句交錯或排比、層遞等修辭，能讓文章讀起來更有節奏感與氣勢。」「全文幾乎沒有錯別字，標點符號的使用也大致正確， ……除了結尾的句子不完整外，沒有影響文意表達，這點值得肯定。」
以上說的我同意，因為我寫文章確實有結構鬆散的老毛病，不夠有說服力，而且在議論時常訴諸以情，而不是用邏輯推演。康軒AI還幫我改寫文章，我看了，確實比較精煉有力、結構完整，看起來就像天下雜誌會刊登的文章，用了很多看起來專業的術語（比如「全球化」、「偽命題」、「超越性」）。不過，雖然精美，看起來會在作文考試得滿分，卻少了一點「我」的風格。我知道風格有缺陷，但那還是「我的」。我寫文章的目的不只是寫出一篇好文章，而是寫出一篇有「我的風格」的文章。即使如此，他對我的建議還是很好，可以參考。
為了進行對照，我把同樣的一篇文章給CLAUDE AI PRO批改，也用同樣的標準（說這是我的文章，叫他假裝我是國中生、也寫了那段備註）。他給出的評分是：「立意取材」5分，「組織結構」4分，「遣詞造句」5分，「錯別字、格式與標點符號」4分。關於優點，他說：
選題具有時事性和思辨深度，從ANNA NETREBKO事件切入，探討「取消文化」的複雜性。有明確的問題意識，從個案延伸到普遍現象。用詞成熟，句式多變，展現良好的語言掌握能力，呈現了NSO、俄烏戰爭支持者、反對者等不同立場。
至於缺點，他則說：「論點雖多但稍嫌發散，未能聚焦於最核心的論證。段落間的邏輯連接不夠緊密 ……。部分句子過長且複雜，影響可讀性。」另外，他也說我「客觀分析不足，大量使用『我們』、『難道』等主觀表述，問句過多，削弱說服力，全文11個問句，給人只提問不回答的感覺。建議將部分問句改為陳述句。」
至於結論，CLAUDE AI PRO的批判和康軒AI一樣：「結論模糊，僅重申問題，未提出明確立場。」總體建議是：
增加客觀論據：補充統計數據、官方文件、專家訪談。明確段落主題句：每段開頭用一句話點明論點。減少問句：保留2～3個關鍵提問即可。加強因果論證：用「因為……所以……」「這導致……」等連接詞提出具體建議：結論不應只是「留給讀者思考」。
CLAUDE AI PRO給我的總分是「23／30→約4.6級分（換算會考標準）」。
我用完的感想是：CLAUDE AI PRO比康軒AI犀利。不過，點出的優缺點大同小異，這也是我寫文章長期以來的問題，是我未來可以改進之處。
不過我很好奇，給康軒AI的文章是刪減過的版本（因為他有限定1000字），為了維持同樣的實驗基準，給CLAUDE AI PRO的也是刪減版。如果他看了完整版（1500字），會有何感想？
論述結構完整多了，客觀分析大幅增加，立意取材5分→6分（因為有了制度面的批判）。解決了「只提問不回答」的問題，時事延伸能力強（二二八的連結非常巧妙），完整版最後明確表態：「即使困難痛苦，我們應該談論政治。」這比刪減版的開放式結尾更有力量。
我問CLAUDE AI PRO為什麼另一個AI會限定1000字呢？是因為會考嗎？他說可能是。他認為寫作不應只限定於會考，雖然會考有字數限定，但長一點的寫作篇幅可以訓練學生的思辨能力 。
另外我們也談到，康軒AI目前只批改作文，提供單方面的回饋，但CLAUDE AI PRO可以和我對話，達到教學相長的目的，因為對話其實就是最好的學習，或許康軒AI可以考慮在未來加入這個功能，讓老師及學生和AI對話，甚至讓AI參與課堂上的討論。當然，要在保障學生隱私的情況下，所以最好是就一個議題進行討論，而非針對個人。另外，政府也應該盡快訂定AI在教育上使用的法規。
本來還想要談談CLAUDE AI PRO和康軒AI評論我的抒情文〈骷髏樓〉（註2）的結果，但是因為本文篇幅限制，就只能簡單交代：CLAUDE AI PRO和康軒AI都覺得這是一篇寫得很不錯的抒情文，不過康軒AI提供了改寫，改寫後就不是我的風格了（這和論述文的問題一樣）。CLAUDE AI PRO和我都覺得，康軒AI以後可以對學生提出改善的建議，但不要去更動學生的寫作風格。因為風格，是寫作者最珍貴的所在啊。
註：
1.完整1500字文版本請掃QR code。
2.〈骷髏樓〉收錄在我的散文集《易鄉人》（新北市：木馬，2016）中，也曾在《人間福報》發表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