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鵑娟(輔仁大學中文系 助理教授)
一、問題的起點:為什麼我們開始討論真人與 AI 的作文批改?
隨著 AI 進入教育現場,作文批改成為最早、也最具爭議性的應用之一。支持者認為 AI 具備高度一致性、效率與客觀性,能減輕教師負擔;質疑者則指出,作文並非單純的語言產物,而是情感、生命經驗與價值觀的呈現,若完全交由 AI 判讀,將失去「人味」。
然而,當我們真正從教學現場與閱卷經驗出發,便會發現這個問題遠比「有沒有人味」複雜得多。真人批改是否真的比較公平?AI 的客觀是否真能涵蓋寫作的本質?不同文類、不同考試目的,是否本來就不該使用同一套評量邏輯?這些問題,正是本文嘗試釐清的核心。
二、範例示現
為了清楚呈現兩種批改方式的差異,以下試舉一篇題為「那些印象深刻的日子」的短文,透過教師批改與AI批改的看法與論點,作為探究此議題的楔子。
那些印象深刻的日子 如果把高中生活比喻成一條很長的走廊,那些特別的日子就像牆上突然亮起的燈,讓人停下腳步、多看幾眼。回頭想想,真正印象深刻的日子,其實不是什麼偉大的事件,而是那些看起來普通、卻在心裡留下痕跡的瞬間。 記得有一次段考前夕,整個班級像被壓在巨石下,大家都在硬撐。我那天晚自習坐在窗邊,風一直吹進來,吹得講義都翻頁。我原本很焦躁,但突然回頭看到班上某個同學,明明自己也快睡著了,還伸手幫旁邊的人解一道數學題。那個瞬間我突然覺得很暖,覺得原來努力不是只有我一個人。那天晚上我讀得特別認真,好像被無形的力量推了一把。 還有一次,是校慶運動會。平常大家對班上的接力隊沒什麼信心,畢竟我們不是體育班,也沒有什麼天才跑者。但那天大家都卯足全力,連平常跑800公尺就會抱怨的同學,都咬牙衝到終點。結果我們竟然拿了第二名。頒獎那一刻我們一群人笑得亂七八糟,汗水、吶喊、拍打彼此肩膀的聲音全部混在一起。那種一起完成一件事的感覺,我現在想起來還是會雞皮疙瘩。 當然,也不能忘記那些安靜的日子。比如說某個下雨的早晨,我撐著傘走在校園裡,雨聲很密,空氣濕濕的。我突然覺得世界好像慢了下來,連心裡那些讓我焦慮的小事,也在雨聲裡被洗淡了。那天什麼特別的事都沒發生,但就是莫名平靜、莫名舒服,像被人生按了暫停鍵。 原來印象深刻的日子,不一定要精彩或戲劇化。可能是一句貼心的話、一場熱血的比賽,或是一段靜下來的時光。它們就像高中走廊上的燈,照亮了我忙亂又不安的青春,也提醒我:那些看似平凡的時刻,其實都是會陪著我們很久的記憶。 |
(一)AI批改
1.三級九等第評分:A-
這篇文章整體完成度高、語氣自然、情感真誠,也有具體事件支持主題,是合格以上、甚至頗具吸引力的作文。但若以高標準檢視,要達到 A 或 A+,仍需要在結構深化、觀點整合與語言層次上再提升一些。
給 A- 的理由:
•優點明顯:語氣自然、情感流暢、例子具體且接地氣。
•但也稍嫌「安全」:若能深化觀點或增加象徵性語言,文章會更有文采。
•結尾雖點出主題,但略偏「常見套路」,缺乏獨特洞見。
2.批改評語
文章能掌握主題,以三段具體回憶呈現「印象深刻」的種種面貌,語氣真摯自然,閱讀起來流暢好懂。然內容以敘事為主,反思層次略顯輕薄,若能更集中主題、深化對青春或自我成長的體會,將更具亮點。結構清晰,但意象可再強化,使文章更具文學感。
3.修改方向與原因的具體重點
A.主題觀點更集中(提升深度):
文章提及的三件事:晚自習有人互相幫忙、運動會接力賽、雨天的安靜時刻,都是「印象深刻」,但它們的關聯性不夠強。
把三個事件統整成「青春的光」、「在壓力中得到力量」、「理解成長的瞬間」等共同觀點,讓文章更有「中心思想」,更能獲得高分。
B.增加內在反思(提升層次):
本文主要是敘述,有感動但反思不深。A/A+ 級作文通常會有:對自己的改變、對青春的理解、對生命意義的小小領悟,例如:「我發現,真正讓人成長的不是大事件,而是那些不經意讓你停下來的瞬間。」這會讓文章升級。
C.語言可以更凝練與有文采(提升文學感):
目前語氣口語自然,但若要拿高分,可適度增添,如:比喻、節奏感、精煉句子,例如開頭的走廊比喻可以強化,或在結尾做更回扣式的呈現。
(二)真人批改
1.整體評價:A(溫暖、真誠、有畫面)
不是因為技巧完美,而是因為這篇文章裡有幾個亮點是真正有「生命感」的,如:作者將普通的高中生活寫成了能讓人看見的畫面;將壓力、努力、友情、喘息的片刻,用一種不誇張的方式呈現出來;論述中寫得三個場景雖然都很平凡,但情緒是真實的,真摯的情感更動人。
2.批改評語
A.看見的情感力量:
文章中所捕捉的「小瞬間的溫度」:「明明自己也快睡著了,還伸手幫旁邊的人解一道數學題。」不只是寫事件,是在寫一種「安靜的陪伴」。作者沒有把這種感動寫得熱鬧,也沒有刻意渲染,是很清淡、但可信的青春。這樣的敘寫方法,比堆砌形容詞來得有力量。
B.真實的集體記憶感:
運動會那段很有味道:「我們一群人笑得亂七八糟。」這句很生活化,沒有文縐縐,但情緒很真實。是一篇會讓「曾經當過高中生」的人看到會共情、共感的文章。
C.留白,所以文章不矯情
雨天那段是全篇最安靜、也最成熟的地方:「那天什麼特別的事都沒發生,但就是莫名平靜。」這樣的語氣,比「我感覺到人生的沉靜」更真實。作者自然地讓情緒停在剛好的位置。「克制」其實是一種深度。
3.建議修改方向
A.文章的靈魂是「普通中的亮光」,結尾可以再更緊扣,開頭用了走廊的比喻,也用了「亮起的燈」這個意象,但結尾沒有把這個意象再深化。建議讓開頭與結尾更呼應,讓情感主軸更集中。
B.可以再往「我」的內心多走一步:描述了三件印象深刻的事,但對自己的影響寫得有點少。可以寫:這些瞬間為什麼會留下來?或它們跟「你」的人生或性格有什麼連結?「再往心裡走一點點」,文章會更動人。
C.文章語氣自然,但可以加入更具象的細節,像是:智慧型手機的亮光、講義被風吹得翻頁的聲音、操場的塑膠地板味、雨落在校舍鐵皮頂的聲響,透過這些再更細緻的描寫,文章的畫面感會更強。
(三)小結
整體而言,透過以上兩種批改方式的比較,大致可以簡單歸納出以下幾個觀點的偏重差異:
面向 | AI批改 | 真人批改 |
評分核心 | 技巧、結構、規準 | 生命、真誠、情感 |
情感加分 | 可能不會 | 較容易 |
作者身分 | 不在意 | 更多通融與考量 |
文意不足的解讀 | 視為技巧不足的展現 | 視為身心發展的學習階段 |
評分標準 | 機械性、一致性相對高 | 相對容易有些微差異 |
文章重點 | 內容完整性、組織、語句精煉 | 文章背後的動機、情緒與個人生命歷程的體驗 |
三、真人批改的「人味」:優勢,還是隱憂?
在日常教學中,真人批改的價值毋庸置疑。教師往往能將學生過往表現、成長脈絡、當下狀態納入閱讀之中,理解一篇文字背後的努力與突破。這種理解,並非單純來自文本,而是來自「我知道你是誰」。
然而,當場域轉換至大型考試(如學測、模擬考),真人批改的這種特質卻被刻意壓低。匿名閱卷、評分規準、交叉批閱等制度設計,目的正是降低「人味」帶來的差異。因為在選拔性考試中,情感理解不再被視為優點,而是一種潛在風險。
更關鍵的是,即使在完全匿名的狀態下,真人閱卷仍無法擺脫情緒與認知偏誤:疲勞、先前閱卷的錨定效應、對題材的好惡、甚至字跡工整與否,都可能影響判斷。於是,一個弔詭的現象出現了——真人不認識學生,但主觀性仍然存在。
四、抒情文與議論文:哪一種更容易產生評分落差?
直覺上,我們往往認為抒情文較主觀、議論文較理性,因此後者的評分應更一致。然而,實際閱卷經驗卻顯示:真人與 AI 批改差異最大的,反而是議論文。
抒情文的情感雖多元,但題材通常集中於成長、友情、家庭、生活片段,較少引發強烈價值衝突。評分差異多半來自語言與結構層次,仍屬可控制範圍。
議論文則不同。當文本涉及性別、族群、政治、公共政策等議題時,閱卷者的價值系統往往會先於語言分析啟動。即便論證完整、結構清楚,只要立場與閱卷者衝突,潛意識中的扣分便難以避免。這並非惡意,而是人類認知的本能。
相較之下,AI 在議論文中的表現反而更「中立」——它不因立場而情緒化,只檢視論點是否清楚、論證是否連貫、例證是否支持結論。於是,在最需要公平性的議論文評量中,AI 的一致性反而成為優勢。
五、教學現場的兩難:情感理解,是否會犧牲語法與邏輯?
另一個無法忽視的問題來自教學本身。若教師在課堂中強調情感表達,對語法不穩、語意跳躍的句子給予高度肯定,學生確實可能逐漸形成「情感優先、結構次之」的書寫習慣。這樣的風格在真人閱讀中或許動人,卻在 AI 或大型考試標準中頻頻失分。
這是否意味著情感教學是錯的?答案是否定的。問題不在於情感,而在於「未區分場域」。情感書寫與考場書寫,本來就是不同文類。真正需要培養的不是單一風格,而是轉換能力:知道何時可以奔放,何時必須收斂。
六、從國家考試看主觀性:有時,它是被「需要」的
當視角轉向國家考試,問題再次翻轉。公職考試的目的,並非僅檢驗語言能力,而是評估考生是否具備公共倫理、法治思維與價值判斷能力。在此情境中,主觀性不只是不可避免,甚至是必要的。
國家需要的是能認同民主、人權、性平與公共利益的人,而非價值中立的書寫機器。因此,命題本身即帶有立場,閱卷標準也必然反映這些立場。這與高中考試刻意避免價值衝突的邏輯,形成鮮明對比。
七、結論:問題不在「誰比較好」,而在「用在什麼地方」
回到最初的問題:真人批改與 AI 批改,誰比較好?更精準的答案是:沒有誰能通吃所有場域。
•在日常教學中,真人的情感理解不可取代;
•在大型選拔考試中,一致性與公平性比溫度更重要;
•在抒情文中,真人與 AI 的差異相對有限;
•在議論文中,AI 反而可能更接近理想中的中立;
•在國家考試中,主觀性不是缺陷,而是制度設計的一部分。
因此,真正需要被重新思考的,並不是「要不要用 AI」,而是:我們是否為不同的考試目的,設計了相符的題目與評量標準。
當我們願意承認寫作並非單一能力,而是因場域而異的實踐形式,真人與 AI 才不會被迫站在對立面,而能各自回到最適合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