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嚴毅昇
前言
1999年凌晨1時47分15.09秒……
「那年我才18歲,隔天醒來的時候發現阿公阿媽都不在家裡,趕緊出門找人。後來和鄰居一起找到他們,原來是去山上取山泉水了……這就是他們那一代人的戰時記憶、身體記憶,遇到天災劇變時都知道該有什麼反應。」而繪本作家黃怡華對於這段記憶的反應是「我毋甘願在中寮的美好被遺忘,毋希望大家只把中寮與921連結。」
視差意識,把中寮龍眼林抾回來
怡華從小便與阿公阿嬤住在一起,日常生活都用台語對話。大學時期她開始嘗試文學創作,曾經歷一段寫火星文學台文的時期,沒有台文底子的狀況下也深知自己其實很難以台文書寫長時間投入創作。多年後她進入台灣文化研究所,開始系統性學習「台文書寫」。隨著時間流逝,那種想找回來但艱難的感受更深了,發覺生活口說那種在地的「口語感」一直很難「抾回來」(註1)。
雖然難以推及源頭,努力回想老人家說過的話,怡華不斷向台語老師們請教「吵不止孽」(註2)到底是什麼意思?這句阿嬤曾對怡華說過的話,怡華認為很可能是阿嬤在叫她不要吵鬧。有老師說這是中寮的地方用語。也有老師認為「吵」其實不是吵,而是「插車」(註3)的插的意思。各說紛紜,當語言進入文字系統後,有很多有趣的可能性,抓不住源頭就很容易落入各種想像,雖使人苦其心志,但語言就像寶藏需要探索。促使怡華更想要把台文書寫學好,與其說是為了台語文化,更是為了把記憶保留下來,語言裏聯繫著與阿公阿嬤的情感,家人共有的說話方式。「如果再不問人,就真的不會說了。」
至今仍找不到「吵不止孽」的原意,但怡華確定自己至少要把聽過的發音與書寫方式用台文記錄下來,待未來能夠有能力考究其義,如果連這種可能都消失,或許中寮語言記憶就真的亡佚了,不問就真的沒有留下的可能性。她也回想在自己的大學時期,有著「台語好像是鄉下話」的印象。同學都在看《娛樂百分百》,或是一些鄉土劇的編劇安排都有嘲諷台語「俗」的情節,隱隱然的使人感到不適。

保留記憶不能僅是依靠口說和個人腦中的印象,她也向劉旭恭老師學習繪本創作,並請教多位台文創作先進,以台文書寫對白加入繪本中,呈現與阿公阿嬤的孺慕之情。因此有了《阿公豹𤆬我去讀冊》(註4)、《阿媽哪會變按呢?》(註5)這兩本台文繪本的誕生。

除了學習台文、畫繪本,怡華也投入防災教育之中,有過震災的在場經歷,曾被村裡大人叫去幫忙認屍的震撼,她深知什麼是對災難的恐懼。《阿媽哪會變按呢?》繪本中也呈現了祖孫仨的居家防颱情貌。
怡華與立賢基金會合作擔任防災教育講師,經常到偏鄉帶小朋友學習準備避難包。更理解城鄉差距下的防災教育,背後的意識思考必須應地而生。「都市的防災跟鄉下的狀況是不一樣的……如果災害在都市裡發生,你知道去哪裡找水嗎?去哪裡生食物出來?」怡華丟出幾個大哉問,告訴我們在都市裡做防災教育是不能像帶帶遊戲就好,必須讓孩子理解危險性、急迫性,又必須冷靜理解災害之下人的極限。

對比之下,怡華同為山村成長的經歷,更能體會遭逢天災的焦慮,明確理解對於求生存的敏感。「鄉村的災害經常會面臨交通阻斷好幾天的狀況……留在當地長大的人就是那群小孩,比我們更有機會留在地方保衛家鄉的也是那群小孩。」也許是對城鄉視差的敏銳覺察,對天災有更近迫的理解,怡華早早就決定了用文字與繪畫的方式記憶中寮。我心中也疑問著,怡華會想要回到中寮嗎?她說中寮是一個「回家好難」的地方。無論是現實交通距離,還是心內彼段記憶。怡華說:「還是要先穩定自己,才能夠回去。」也許是離鄉情怯,口中談起現居台北的便利性,一字一句卻都在叨唸著對中寮的念想。

記憶SIÁM-SIÁM-SIH-SIH生活是甜蜜——
火金姑來食茶,茶燒燒,來食弓蕉。弓蕉冷冷,食龍眼……
聽怡華侃侃而談記憶裏的阿公,不斷散發粉紅電波;和阿嬤則有同為女性的疼惜;對中寮有感嘆與忿忿難平。「南投中寮的龍眼林」無疑是生命的故鄉。她在此成長,也寫下自己的家族歷史。
地震時,南投中寮鄉的死亡人數約達178人,是整個南投傷亡數的首位。當大部分的新聞都以集集大地震為標題的時候,都忘了整個集集鎮也是由好幾個鄉組成。談到這段慘重災情,怡華說:「我很不喜歡別人把中寮和921連結在一起……我一直去思考,為什麼阿公阿媽甚至是祖輩會來到深山林內居住,是什麼誘因讓他們遠從北屯來到中寮定居?」

怡華接著說,也許是日治時期的國家政策使然,讓祖輩被遷居到中寮為農業勞力。中寮時至今日猶是重要的農產區,過去山坡地盛產的「山蕉」曾受日本天皇所愛而有「天皇蕉」之稱,甚至曾發生過香蕉佃農面對不公平待遇而抗爭的「山本農場事件」,因此山徑上遍佈五分車軌道也不稀奇。中寮見證過這段農業經濟輝煌的歷史軌跡,卻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遭美軍空襲,中寮線上的五分車軌道已不復見,相關記憶也因此難以回溯。香蕉王國的美譽雖然並未消失,但當地農民的故事並未被台灣人記得。

雖說農人是看天吃飯,但近年許多山區農業的開發也伴隨著土石滑坡的危險;離災好近,離生存/生活資本卻好遠,苦於無人望見,其實肇因也是時代累積下的資源分配與漠視風險。
時代輝煌轉昏黃,隨著香蕉市場因為921大地震而逐漸沒落,卻因為怡華的溫柔筆觸,讓人不會忘卻中寮鄉村阿公阿嬤們的存在。繪本娓娓述說關於中寮龍眼林的故事,而這段祖孫情其實圍繞在香蕉更多,無論是繪本中阿公滿衫香蕉乳汁的沉積,還是阿嬤的家常菜「煠弓蕉SÁH KING-TSIO」(註6)。
記憶猶如火金姑SIÁM-SIÁM-SIH-SIH(註7),生活是甜蜜。

不會輸給風雨,因為咱捌疼過
比起夜幕裏,阿公豹在山裡騎著野狼機車載貓頭姑阿媽下山回家,或是阿公炯炯閃星比天氣預報更厲害的眼睛。《阿公豹𤆬我去讀冊》中有一張圖畫更令我印象深刻,那一幅阿公彎曲的手指,是經年累月辛苦採弓蕉,扛久而變形的手指,與怡華餵阿公豹吃花生的笑臉,映襯出生活經年累月的苦與甜。

留下語言、留下記憶、留下畫面……執著於「留下」的怡華談起阿公留下了什麼,失落又有點欣慰的說,只有一張紙。「阿公分家的時候,他們三兄弟請了地方耆老找棵大樹,叫會寫字的人留一段話。阿公用青果合作社的便條紙寫好、摺好,後來摺在外的紙都脆掉了。他非常的寶貝那張地契,把它放在盒子裡面。
……有一天我回去的時候,阿公就小心翼翼地把它打開拿給我,所以這張地契對我來說很珍貴。」
有趣的是怡華突然問我:「『你知道為什麼人要唸書嗎?』不是說我唸書很厲害。我的意思是要多瞭解自己,讀書寫字的過程不是去學習知識,而是要練習把自己的感覺說出來。」其實怡華是想說,阿公是識字的,他還有「文字」留下。阿公會開車、可以出門,阿公是自由的,但阿媽不是。阿公走的時候,阿媽只能坐在門口等阿公,阿媽罹患失智症後,她的選擇就只有在家等門。

阿嬤過世時,怡華曾問媽媽和阿姨:「阿媽什麼東西都沒有留下來?」
媽媽說:「對!什麼東西都沒有。」
又再問媽媽:「那妳們呢?妳們有沒有什麼東西留下來?」
媽媽回應:「要留下來什麼?」
怡華想說:「哇!天啊!她們聽不懂,聽不懂我在跟她們說的是什麼。」忍不住追問:「妳們有沒有去創造妳們自己的東西,然後被人記住,有沒有什麼想要留下來?還是妳們都覺得沒有關係?」怡華曾感嘆「阿媽為什麼沒有留下任何東西?」所以要把她留在書裡面,保留快要不見的,生命的一部分。
「阿媽在失智前後有很大的反差,失智後的阿媽更可愛。因為她是個勥跤(註8)的女性,任何家事都得一手包辦,所以展現出來的性格是很強悍的。」聽著怡華靜靜述說阿嬤性格大轉變的故事,我彷彿可以更釋懷這類家人罹病的沉重與感傷,也更理解她對於保留記憶的急切。「阿公走的時候,因為頭髮不能剪,頭髮很長。我坐在阿媽旁邊,她無聊就把我的頭髮拿起來聞。我問阿媽:「為什麼這樣做?」阿媽說:「頭髮那麼長?怎麼都香香?」她就像小女孩一樣聞我的頭髮,其實這才是她的本色吧?她是被生活所逼,原本應該是這種性格。」

說起阿公阿嬤,怡華就像是回到仍在中寮的年紀,一路追逐記憶。若問她為什麼而畫,怡華輕聲引用一句:「因為我們能感到疼痛。」(註9)重擊打在我的心上,對中寮的記憶就是毋甘願被遺忘。
翻閱《阿公豹𤆬我去讀冊》、《阿媽哪會變按呢?》看見怡華將阿公的帥氣、阿嬤的能幹與動物結合,轉化成一種獨特的記憶敘事,並揉合村人的野生生猛特質,以粗糙感筆觸呈現鄉村的粗曠溫暖。有時候我會覺得阿公豹也是阿公「爸」。對於猶如「屘仔囝BAN-Á-KIÁNN」(註10)的怡華來說,自己或許更像是阿公阿嬤的第六個女兒。那些思念記憶和時代興衰揉和成一種生命的跳動感。

18歲以前生活的中寮是甜蜜。18歲以後,仍一點一點在怡華生命中如阿公豹白衫上的香蕉奶頓點不斷繪記。
註:
1.抾:讀音KHIOH。撿;撿拾之意。
2.吵不止孽:指小孩子吵不停,勸教小孩停止吵鬧。
3.插車:讀音TSHAH-TSHIA。插,讀音TSHAH,停;停下。此為停車之意。
4.𤆬:讀音為TSHUĀ。帶。
7.阿媽哪會變按呢:「阿嬤怎麼變這樣?」的台文白話字書寫方式。
6.煠弓蕉:讀音為SÁH KING-TSIO。指古早時候,用滾水煮帶皮香蕉且不加佐料的家常料理。
7.SIÁM-SIÁM-SIH-SIH:閃閃爍爍,意指光線忽明忽暗、明滅不定。
8.勥跤:讀音為KHIÀNG-KHA。形容一個人精明能幹,一般用在形容女性。
9.「這是因為我們能感到疼痛。」出自獨立樂團「TIZZY BAC」陳惠婷作詞歌曲《這是因為我們能感到疼痛》。
10.屘仔囝:讀音為BAN-Á-KIÁNN。意為么子、么女,家中排行最小的孩子。


《阿公豹𤆬我去讀冊》、《阿媽哪會變按呢?》作者簡介: 黃怡華 新北市人。教囡仔畫圖幾若年。疫情過了開始創作台文繪本,共以早佮阿公阿媽蹛逗陣的情景畫落來。這馬閣轉去讀國立台北教育大學台灣文化研究所,經營迷眾頁「香蕉山大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