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英、武宜佳
前言
R. Frost這首「未走之路」，課文以及過去很多人的解讀，都是把它理解為「我選了⼀條⼈跡稀少的⾏⾛／結果後來的⼀切都截然不同」（原詩第四段），也就是「勇敢獨行，必有後報」；但就像理解任何詩一樣，隨著時間的推進，理當出現「沒走過的思路」，引向不同的結論。
從南⼀六下這⾸「未走之路」譯文看來，內容都著墨在「踏上的那條路」，但標題卻是「未走之路」；那麼，詩⼈為什麼要「⽂不對題」？另外，詩的第⼆段先說「踏上另⼀條路」是因為「它荒草叢⽣，⼈跡罕⾄」，卻⼜在下⼀句說「兩條路幾乎⼀模⼀樣」；詩人怎麼會「自相矛盾」？（請參考附錄的課⽂）
課文與教師手冊，對於以上的問題，似乎無意回答；我們於是嘗試透過「雙語互⽤」，和小孩一起詳細品味詩句的脈絡，做一些不同的理解。對於很多人來說，這條「思路」，或者也是一條「未走之路」吧？
給小孩的思考題
一、詩文中奇怪的地方
有些人讀詩，只是要讀個「感覺」，不想追究細節；但「魔鬼常常藏在細節裡」，仔細查看文字之間的些微反差，說不定能對整首詩另有體會。那麼，請你現在把課文攤開，放在手邊，方便查找。
1.在課⽂第⼆段中，關於「踏上另⼀條路」的理由，作者說：
因為它_________，_________；接下去的兩⾏則是：
不過說到其冷清與荒涼，兩條路_________________。
2.在前一題中，我們確認了第⼆段的後三⾏；那麼，你看出了什麼？（複選）
a.先說因為人跡罕至才選它，又說兩條路其實一樣，這有點自相矛盾。
b.並沒有⽭盾，因為「⼈跡罕⾄」和「冷清荒涼」是不同的說法。
c.在「踏上另一條路」的那個當下，作者不太能確定真正的理由 。
二、研究英文原詩的第二段
既然以「人跡罕至」做為「踏上另一條路」的理由，怎麼又說「兩條路幾乎一模一樣」？這很奇怪。凡是翻譯的文字，感覺奇怪的時候，一定少不了「查閱原文」這個步驟。下面列出了「英文原詩」中的第二段，可以和課文對照來看。
（其他第一、第三、第四段, 原文和課文差別不大，略過）
英文原詩第二段 共五行
第一行 | Then took the other, as just as fair, 然後踏上另⼀條， ……………… （和課文一樣） （課文沒有） |
第二行 | And having perhaps the better claim, ⽽且有著 也許 較好的說法 (課文譯做：這條路也許更值得我嚮往) |
第三行 | Because it was grassy and wanted wear; 因為 它荒草叢⽣ ⽽且要⼈家去踩 （好像和課文一樣） （和課文有出入） |
第四行 | Though as for that the passing there 雖然 說到那個 過路人 那兒 （課文譯做：不過說到） （課文沒有） |
第五行 | Had worn them really about the same, 已經踩 它們 真的 幾乎 一樣 （課文沒有） (和課文一樣) |
3.先看原文前三行就好，你有什麼發現？（複選）
a.「荒草叢⽣，要⼈去踩」確實是他「踏上另⼀條路」的理由
b.無論理由是什麼，好像都只是他找到的「較好的說法（better claim）」（註1）
c.「要⼈去踩」有著「那條路邀請我去踏」的意味（課⽂把它翻譯成「⼈蹟罕⾄」）
4.看看第五行，原文也有「兩條路一樣」的描寫，但在課文中，這和「踏上另一條路，因為它荒草叢生」相矛盾；那麼，在原文中，是否也會給人這樣的的感覺？
a.不會，原詩中的「因為它荒草叢生」只是在解釋他為什麼會有個「較好說法」，並不是在陳述兩條路事實上有這個差異。
b.會，因為原詩第三行也有講到「它荒草叢生」。
c.不會，就像「它要人家去踩」也是作者想像出來的「較好說法」，而不是「踏上另一條路」的事實依據（因為第一條路也一樣）。
5.但在第二段之外，作者確實說了：「我選了⼀條⼈跡稀少的⾏走」，這句出現在第幾段？（不必看原文，因為第二段之外的段落，課文都和原文差別不大）
a.第一段，就因為林中有兩條路岔路。
b.第三段，⽽且是在那天早晨說的。
c.第四段，但這句話是他預想將來會說的，而且是在很久很久以後。
三、第四段的問題
先看第四段「我選了⼀條⼈跡稀少的⾏走」這個說法，再回頭看第二段「兩條路幾乎一樣」，這就不只是有點奇怪，簡直是真正的相互矛盾了（既然正式說出「所選的路人跡稀少」，另一條未選的路就應該尚屬正常，怎麼可能兩條路一樣？）
讓我們看看這兩句相互矛盾的話，分別是在什麼時候說的詩人寫詩的時候，面臨的是這樣的情況。
6.看起來，「兩條路事實上一樣」是寫詩時的「回想」，而「選了人少的路」是寫詩時「預想」將來自己會這樣說；那麼，把「回想」和「預想」放在同一首詩裡，這是想要表達什麼？
a.無論是回想還是預想，自己寫的都不那麼可靠，讀者不必太在意。
b.呈現詩文「前言不對後語」的特色，希望讀者有一種「滿紙荒唐言」的感受。
c.希望讀者發現「回想」和「預想」有落差，去體會其中的言外之意。
4.經過前面的細讀，第四段「我選了⼀條⼈跡稀少的⾏走」，和第二段「兩條路幾乎一樣」，還會讓人覺得矛盾嗎？
a.當然會，既然「兩條路一樣」，就無法判斷哪一條算是「人跡稀少」來選它。
b.不會，因為這是作者的預想，預想自己多年後會忽略（或忘記）事實上兩條路根本一樣。
c.會矛盾，不過詩和一般文章不同，不同段落說法相反也沒關係。
四、標題的問題
整首詩給人的感覺都在講「踏上」的那條路，詩的標題卻是「未走之路」（也就是沒有踏上的那一條），這比我們前面發現的奇怪還奇怪，但一般人很少討論這個問題。前面講過，這時候應該「查閱原文」。這首詩的原文標題是：
The Road Not Taken ── 它的意思是否就是「未走之路」呢?
先看關鍵字義，再看 ──→ 原 詩 標 題 | |||||
| take | taken | the road taken | The Road Not Taken | ||
單字 | 拿 | 被拿的 | 這路 被拿的 | 這路 不 被拿的 | |
意思 | 選取 | 被選取的 | 被選的這條路 | 沒被選的這條路 | |
（用過去分詞當形容詞的時候，常被放在名詞的後面，但中文的形容詞總要在名詞的前面）
看來，「未走之路」和原詩標題差別不大；這樣，我們可以直接思考標題問題。
8.既然原詩的標題是The Road Not Taken（未走之路），那讓我們回顧一下，詩中是怎麼講它的？（這是指「單獨」講到它的，兩條路放在一起講它們幾乎一樣的不算）
請在以下空格裡，填入講到那條「not taken的路」的內容，只要用自己的話填一句就好，不必把課文內容全部抄入；若那一段沒有講到它，就填「沒有講到」：
在第一段中：極目眺望到它的盡頭
在第二段中：____________________
在第三段中：____________________
在第四段中：____________________
9.很多人對那條「taken的路」印象深刻，於是認定全詩主旨就在最後兩行：
「我選了⼀條⼈跡稀少的⾏⾛／結果後來的⼀切都截然不同」
對於這個認定，把詩的標題放在心中，可以有什麼看法? （複選）
a.依照這個認定，標題應該是 The Road Taken。或The Road less traveled（較少被走過的）才對，而不會是The Road Not Taken。
b.從整首詩內容看來，主旨確實正如多數人的認定，標題不重要。
c.從標題The Road Not Taken來看，多數人的認定未必正確。
10.詩人到底為什麼把標題定為「那條Not Taken的路」？以下是幾種可能的回答，你覺得其中哪一個回答最合理？
a.標題本來是應該是The Road Taken, 詩人不小心多寫了一個Not, 從此就將錯就錯下去了。
b.在詩人心中，那條not taken的路才是主角，因為他一直放不下「如果當初選了沒選的路，那會……」的念頭，以致於將來會把一切後果，無論好壞，都推給「選了人少的路」，這樣就不必總是「想要重選」。
c.詩人擔心讀者誤會他的意思，把這首當成「勵志詩」，以為是要鼓勵大家「勇敢地選人少的路」；那怎麼辦呢？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定個「相反」的標題The Road Not Taken （未選之路），提醒讀者，這首詩不是在講那條「已選之路」。
註1
Claim一般翻譯做「宣稱」，劍橋字典的說明如下：
a statement that something is true or is a fact, although other people might not believe it（其它人未必相信）.
有「說話者的說明，邀請聽者評斷」的意味。
說明
因為這首詩是舉世聞名的重要英詩，我們花了較多篇幅，透過雙語互用，帶小孩做一點「和一般課本不同」的解讀，希望他們高中英語課再讀到的時候，能有更多元的見解。
一、關於此詩的解讀
- 晚近有諸多針對此詩的新研究問世，例如 David Orr或 KATHERINE ROBINSON等就此詩並非「勵志詩」（即並非鼓勵「勇敢獨行，必有後報」），或寫作源起本是為了「和朋友開玩笑」，多所論述。
- 但我們並未就寫作背景或學者論述、而是就英文原詩或課文翻譯的文本，透過一些「給小孩的思考題」，讓小孩有不同的體會。
二、關於課文的語譯和語意
- 課文譯者是一位長居中國的北大教授，或對於晚近研究較不熟悉，或對於英文語感較不敏銳，似乎對於作者精心安排的「兩路矛盾」不太有感，甚至為了牽就既定解讀而運用「曲筆」來模糊它；也沒有譯出「將來說的可能只是事後的合理化」那種隱諱的訊息。（所謂「兩路矛盾」是指詩中「既選人少的路vs兩條路又幾乎一樣」的矛盾或給人的不確定感）
- 譯者把第二段的“having perhaps the better claim”譯為「也許更值得我嚮往」，大概也是沒有感覺到claim這個字做為一個「宣稱」，有著邀請別人檢驗「是否成立」的意味，就像在數學証明或在保險求償時的用法；翻譯成「嚮往」就變成純屬個人感觸，而沒有去核對「兩條路一樣」那個事實的餘地了。（見「思考題第３題」）
- 「勵志詩」的誤會，主要是來自第四段「我將會敘說：我選了人少的路，造成一切的不同」。誤會的關鍵是：課文和一般譯文類似，都把“I shall be telling this”譯做「我將會敘說」。
這樣翻譯，一則忽略了原文特別採用的「未來進行式」有著「我將來會一直說、到處說、逢人便說……」的意味；二則，省去了this，就讀不出「把過去的事（以this代表）說成……」的意味。
少了這兩個「意味」，讀者就不會去對比第二、三段的「兩路矛盾」，不會發現「將來說的只是把過去的claim當真」，而不是在宣揚「勇敢獨行，必有後報」的「勵志」。
（見思考題第7, 9, 10三題，但為不增加小孩負擔，我們並未提及「未來進行式」一事）
- 此詩的真正意涵到底為何？有人認為，作者藉由自嘲「多年後我將一直說……」來和那位朋友開玩笑（兩人散步時他一直記掛「沒走到的那條路」）；也有人認為，作者運用反諷的方式表達對於流行的「勇敢獨行，必有後報」的不滿，因為這種流行只是一種「膚淺勵志」……但我們寧可把這個權利留給讀者，正如作者本人所做的那樣，所以在思考題中，完全沒有涉及「此詩意涵」的問題。
三、關於此詩的標題
- 此詩的標題為什麼是"The Road Not Taken"，而不是"The Road Taken"或"The Road Less Traveled"，一般的解釋都很抽象, 甚至空洞, 和這課的「教師指引」類似（詳見註2），令人十分遺憾。
- 但這不是透過對詩文的「語意分析」可以參透的，而我們又不願像對「此詩意涵」那樣略過不談如前所述，因為它應該是所有人，不分大人小孩，心中都有的揮之不去的問題──我們認為，「放不下的問題」是最珍貴的，任何人都不該對小孩做出「逃避這種問題」的示範。
- 所以在「思考題第10題」中我們採取一個「既不提出答案, 又不逃避問題」的方法，就是，提出三個可能的回答，讓小孩依其主觀選出「他認為最合理的」，但不評斷他的主觀，留下爾後和別人或自己爭辯的機會，希望能鼓勵他繼續追究問題。
四、關於「思考題」的設計
- 我們認為「閱讀理解」的前題是熟讀文本，包括掌握文本的結構、建立關鍵文句「在文本中的位置地圖」等等；但我們反對讓小孩只是反覆「熟讀」──這是把低級的「眼到手到」當成高級的心智活，所以我們總是透過問題、特別是詩文中讓人覺得「奇怪」的問題、讓小孩為了思考而查閱課文。
- 第1題和第3題，讓小孩確認「兩路矛盾」分別出現在課文和原文的第二段，讓小孩感覺到第一個「奇怪」；再透過這個「奇怪」，讓小孩對比第二段的英詩原文。第5題則是在解決第二段的「兩路矛盾」之後，引發怎麼又冒出「我選了人跡稀少……」這個關鍵句的問題，讓小孩確定它是出現在第四段。最後，則是透過「標題疑問」，引發「未走之路」到底在詩中哪兒有說過，讓小孩把第一、三段找出來。另外幾題，則是透過剔除錯誤選項的需求，讓小孩多次查閱全詩。
- 除了問題導引式的「閱讀理解」之外，為了增強小孩的「雙語能力」，我們特別在題目中多次使用「那條not taken的路」這種hybrid（混血）句法，透過與the road not taken對比，讓小孩體會not taken是形容詞，而且在英文中是放在名詞後面的。
- 另外，第7題為了突顯「回想」和「預想」的落差，我們設計了時間軸；第10題為了如前述的「既不提供答案，又不逃避問題」的宗旨，我們擬出了「The Road Not Taken這個標題， 意在突顯『放不下重選』的焦慮」這個可能的回答，這也是花了很多心思的。
註2
南一版教師手冊六下第九課 活動3-2（原文照錄）：
詩人為什麼將標題訂為「未走之路」？
（詩人自嘆只能把第一條路留給未來！也知道自己的抉擇即將會有另一番風景，所以未走之路就留給未知的將來，不論是後悔、遺憾......。因為不論選擇哪一條路，都是獨特的，是一條屬於自己的路，就告訴自己勇敢面對、積極向前。）
結語
初讀這首詩，會覺得破綻重重。這正是一個好機會，練習閱讀理解。為什麼詩人這樣設計？安排矛盾想表達什麼？為什麼文不對題？都是很好的問題。
透過對照原文，我們發現這首詩的文眼，就是claim這個字。詩人用「宣稱」一詞，精巧的表達了猶豫的心情，更把解讀的責任留給讀者。
詳解
- 前兩個空格要填「荒草叢⽣，⼈跡罕⾄」；最後一格要填「幾乎是⼀模⼀樣」。
- 答案是a、c（請讀詩的第二段）。選項b的兩個詞字面不同，但有沒有矛盾，要看意思一不一樣，所以不能選。
- 答案是b、c。b可以由第二行看出，c可以由第三行看出。原文第二行裡不是用「better reason」，所以不是說「理由」，a不能選。
- 答案是a、c。原文用「較好的說法」，就是引人評論「自己選路的想法」，而非定調「兩條路有所不同」是事實，所以不會跟「兩條路一樣」矛盾，所以a是正解。同理，c也是正解。「它荒草叢生」是只是作者較好說法的一部分，不會造成矛盾，b不能選。
- 答案是c，請詳附錄一的課文。
- 答案是c。作者「設計」這樣的回想和預想、或說「前言不對後語」，必有其想傳達的，讀者不能略過，c是正解，a和b不能選。
- 答案是b。詩的情境，「兩條路一樣」是「回想」，「我選了⼀條⼈跡稀少的⾏走」是「預想」，回想跟預想之間有落差是正常，兩者不一定有因果關係，所以沒有矛盾，b是正解，a、c不能選。
- 第二、四段沒有，第三段：把它留給未來。
- 答案是a、c。這首詩的內容讓人對「taken的路」印象深刻，不深究的話，會認為詩的主旨應該是「road taken」，所以a、c是正解，而b不能選。
- a、b、c都可選。這一題是在問讀者的主觀看法，沒有所謂對錯。只希望不要因為有些選項文字比較多，就忽略沒有去讀。
附錄：課文原文對照
課文：未走之路 （摘自南一版六下） | 原文：The Road Not Taken （摘自Robert Frost’s Poems） | |
1 | 金色的樹林中有兩條岔路， 可惜我不能沿著兩條路行走； 我久久的站在那分岔的地方， 極目眺望其中一條路的盡頭， 直到它轉彎，消失在樹林深處。
| Two roads diverged in a yellow wood, And sorry I could not travel both And be one traveler, long I stood And looked down one as far as I could To where it bent in the undergrowth;
|
2 | 然後我踏上了另一條路， 這條路也許更值得我嚮往， 因為它荒草叢生，人跡罕至； 不過說到其冷清與荒涼， 兩條路幾乎是一模一樣。 | Then took the other, as just as fair, And having perhaps the better claim, Because it was grassy and wanted wear; Though as for that the passing there Had worn them really about the same, |
3 | 那天早晨兩條路都鋪滿落葉， 落葉上沒有被踩踏的痕跡。 唉，我把第一條路留給未來！ 但我知道人世間阡陌縱橫， 我不知道未來能否再回到那裡。
| And both that morning equally lay In leaves no step had trodden black. Oh, I kept the first for another day! Yet knowing how way leads on to way, I doubted if I should ever come back. |
4 | 我將會一邊慨嘆一邊敘說， 在某個地方，在很久很久以後： 曾有兩條小路在樹林中分手， 我選了一條人跡稀少的行走， 結果後來的一切都截然不同。 | I shall be telling this with a sigh Somewhere ages and ages hence: Two roads diverged in a wood, and I— I took the one less traveled by, And that has made all the difference.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