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一個天真也罷的寓言故事－－專訪《自殺通告》導演周冠威

採訪/李昀修

電影《自殺通告》的一開場，六個大布條從天花板落下，自天至地，彩色印刷著六名菁英學生們的正面形象照。光也從天井照下，看灰白建築裡塵埃不染，竟頗有神聖的氛圍，只是這裡沒有神明，或者說，升學主義就是神明－－入此校門者，信奉一切競爭與排序。

直到天井上有紙張紛紛落下，一張兩張一百張，學生抬頭仰望，上頭威脅地寫著「停止考試，否則自殺」。於是升學主義之神開始微微蹙眉，故事就從這裡開始。

那是本片導演周冠威熟悉的景色。他來自香港，見證著香港的教育環境在歲月中變化的模樣。從六四事件那年，學校停止一切課程讓學生到禮堂聽歷史，到如今反送中事件過後，香港已經無法談論歷史真相。但即便教育環境劇烈改變，卻有一個部分至今未變：

「就是對成績的渴求，以及對排名的重視，甚至可能比以往更加強，並成為文化。電影內的六張大海報是真實的，香港的補習班或老師們也會這樣掛。」

而這樣的場景對台灣來說也曾經熟悉：在0.5與1分間的角逐勝負、在700道分數階梯上劃分階級、人來人往的川堂上公布著無可逃脫的排名等第……只是聽到台灣已在多年前便立法禁止公布學生排名後，周冠威愣了一下，大笑：「啊，真的啊？那麼好。」

片中升學主義的模樣是那樣古早而令人熟悉，但場景卻又有一種反烏托邦的未來感：協助學習還提供測謊的AI、管制進出的磁卡、需要考高分才能進入的特定區域……讓整個電影世界懸浮於現實世界五公分的距離，想描繪的，是過去還是現在呢？

聽到這問題，周冠威「啊」了一聲說：這是寓言故事啊。

「因為是寓言故事，所以可以是過去，也能是未來，如今我們面對排名面對競爭，在意別人的眼光不斷爭取更好的曝光，但這件事情推向極致時，我們也非常可能失去自己。以及，雖然主題是教育，但我希望這部電影也能把人的眼光推向面對制度。」

說著，他補了一句：想警惕未來，但也是希望能安慰過去脆弱的自己。

許多報導都提及周冠威自己在求學期間也曾想過要輕生，最終逃逸到電影的世界，挽救了自己。但他在電影裡並不設置出口，而是嘗試將升學主義拉至極限。自殺預告猶言在耳，但整齊的建築、整齊的桌子、整齊擺放的考試卷與整齊排隊入考的人龍步履不停……當壓迫本身也呈現出一種美感時，人能否不臣服於這個誘惑？

於是架空的世界裡出現了極為真實的一幕－－當老師提議停止考試，避免學生自殺時。學生們帶頭大喊不能停止考試，因為考試即是自由、是人權、是勇敢面對不公平世界的唯一道路。

三十年前，人本教育基金會開始倡議台灣的教育必須改革，要求不得體罰學生時，最多反對的聲音其實也來自於學生。而相似的情緒在教育改革的歷程中反覆出現，人們眼中的受壓迫者並不一定希望解脫，制度變更、工整不再的世界也令人無所適從，但古早的思維如今獲得了現代的語言－－考試即人權，考試即自由，而自由即奴役。

相隔多年，喬治．歐威爾於《一九八四》的台詞依然隱伏於人們對自由的探問之中。周冠威說自己是帶著同情的眼光在描寫這些角色：「因為他們每一個其實都是善良的人，都在做好自己的角色。」於是，提供聰明藥的學生、追求成功的校長、想抑制動亂的訓育組，都曾為了維繫這個制度團團起舞。

周冠威曾經抉擇過，是否要讓校長在其中一場戲中向學生鞠躬道歉，因為校長的角色內心也歷經諸多動搖，更必須面對學生死亡的結果，但他最終剪去了這一幕：「因為不想描述上一代是錯的，下一代是對的。不是二元啊，是每個人都有責任。」

而沒有鞠躬道歉的校長，最終朝著學生說出「你們是人，不是分數」，與片中最初勉勵學生「想著成功的自己」呈現不同的對比。但這樣的回答不顯得天真嗎？尤其在這樣一個升學主義被拉至極限的反烏托邦世界中，人們早知自己無可逃避各方各面的評鑑，那麼這樣的回應還能有力量嗎？

「當然可以說他很天真，但天真有天真的價值啊。」周冠威回應道：「畫面上，許多人依然是排隊去考試了，這句話確實天真與不切實際，可是，我們不是要追求更好的價值嗎？教育的意義是什麼，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答案，但我想，一定不是讓學生去自殺。」

那麼，教育的意義對自己來說是什麼呢？周冠威想了想，不像是對著眼前的採訪者，更像是對著自己或遙遠的某人在說：「我希望是生命的意義。有什麼美好的感受讓我可以活下去，即便世界很殘酷，可以夢想可以自由可以紛飛，可以覺得自己有價值……」

那是為何全片唯一的植物只生長在室外花壇的緣故。在乾淨冷冽的校園之外，地上沾著泥巴，而花開在那裡，葉長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