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培瑜
家裡的冰箱上有一個小白板,國九考生在角落寫了一組數字,每天都在減一。某天他和我一起擠在冰箱前,我忍不住問他:「國九生為什麼要弄一個數字倒數板讓自己緊張?」
他說:「我一點都不緊張,這不是緊張倒數板,這是解脫倒數板,這個數字數完的時候,我就不用再聽我們老師碎碎念了,還有科任老師,還有煩人的考卷和題本,還有討厭的模擬考,課本和習作也可以全部丟光光,三年來一次大型回收…。」
我問他:「你還好嗎?」
「我喜歡讀書,不喜歡考試。考試為了得高分,對我而言並不難,但是把學習新知識的樂趣都抹去了,超煩的。」
我再問他:「那我可以幫忙什麼呢?」
「不用啦,家裡有電動,也有繪本,也有小說可以解悶,我沒那麼悶,只是不喜歡老師把不重要的話講十遍,比跳針還要可怕的招術。」
其實不是只有青少年討厭別人的碎念,我也很怕!
身為多年說書人的我,腦中浮現了幾本繪本,想要送給家裡也有國九生的人。
對,是繪本,不是小說——許多家長和教師認為青少年要多讀文字書,不僅可以增加文字能力,也能提昇素養,但我總覺得這樣的言論僅只是以功能取向為優先的閱讀建議。
事實上,接觸了許多為功課壓力、為青春期臉上的痘痘、為同學之間的相處、為跟爸媽溝通、為跟老師相處…等等所苦的青春期孩子們,在短暫有限的日常休閒時光裡,如果閱讀不僅只是功能上的助益,還可以為自己容易「阿雜」的心靈提供出口的話,那繪本、圖像書或許是更有意義的選項。
《飛天獅子》和《印度豹大拍賣》是很美的繪本,兩位作者的圖畫線條充滿了自由的感覺,色彩的明亮和豐富也能讓讀者在翻看的過程中,心情舒暢。只是畫面雖然美麗,但搭配著看似荒謬無厘頭的故事主調中,其實藏有淡淡的哀傷感,總覺得已經說完的故事裡,作者似乎還有些話沒全部說完,必得要讀者再回頭翻看書頁幾次,再慢慢的找慢慢的想。
是什麼樣的哀傷呢?
「別人眼中的自己」之於「自己真心想做的事情」其間的落差,是最明顯的發想議題之一,這也是讀過這些書的青少年最常開始討論的焦點。人如果一直勉強著自己活成別人眼中的樣子,時間一久,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呢?也或者這兩者之間有沒有一個平衡點呢?如果人覺得做自己很難,乖乖聽話就會比較好過?
對於生活經驗不算充足的青少年來說,在青春期階段尋找自我不只是一個口號,也不僅只是用來做為跟長輩老師吵架的藉口,而是真真實實發生在心裡的小劇場,只是別人看不透也摸不著,而青少年自己也不一定總是能接住自己,因此在心理小劇場暴風來襲傷害到自己之前,可能已經讓身邊的人招架不住了。
書裡必然有解答嗎?
我家的國九生說:「不用給我們答案呀,書本來就不是只能提供答案,又不是參考書,也不是評量卷。」
我喜歡這個說法,就像《山中》和《搭公車》這兩本書一樣,有些事情不能只是急著找答案,得沉浸其中,花一些時間。就像這兩本書,讀完之後會讓人感到自在,甚至會想要去外面走走。
走進自然山林和坐上公車去探險之於生活的意義和各種可能性,其實遠超過我們的認識。從孩提時代,有機會坐上交通工具,到遠遠的地方去,一路上的景象沿途的所見所聞,都是一份生活的素材。對於青少年來說,大人們看到他們耍廢在家時總忍不住會說:「去戶外走走,運動身體好。」這種讓他們又忍不住翻白眼的說法,我總忍不住擔心,會讓敏感心思的青少年對於自然和探險的想像逐漸消失,那豈不可惜?
有時候,看著身邊的青少年和父母吵架,身為旁觀者的我總忍不住想:「怎麼他們對人生氣的樣子,讓人如此生怒?怎麼他們翻的白眼可以這麼白?說的話可以這麼衝?」但再仔細看著一個個長得比我高的青少年,卻又覺得他們似乎就像一座山、一片森林、一條河流,一刻都不想停下來的往自己想要前往的地方移動著,原本的神秘變得更加難以理解。
如果青少年如同自然一般,那麼有機會再回到大片的綠色之中,或許很可以為青少年提供一個心靈的出口,不再只是為了視力好,也不再只是為了叫他們放下手機和平板。
就像格林童話裡,一直都有暗黑面的部份,但童年時期成人總是會刻意避開那些部份,不讓孩子看,也不讓孩子們知道。但開始長大的青少年,在自己的人生中實際上開始經驗並累積了許多的不美好和暗黑面,如果一直再不去看、不去聽、不去接納,那太多的心理垃圾可是會讓人出事的。《白骨在歌唱》這本書裡陳志勇的故事選材和雕塑創作,對於許多青少年們似乎總是可以找到投射自己眼前的生命困境的畫面。
如果書真的能夠療癒人心,那我希望這些繪本可以讓青少年做為暫時歇息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