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舒雅（饒舌創作歌手、政治工作者，作品如華康少女體內份子、Rule男Freestyle，反映歷史、國族、性別等切身議題。）
◎余貞誼（高雄醫學大學性別研究所副教授，研究性別與科技，關注數位社會的科技中介所帶來的社會效應，探究其中蘊含的性別秩序想像。）
舒雅好，
上封信看到你與郁盈共讀《T子%%走》，覺得當代的親密實踐實在非常有趣，T子脫離賺賠邏輯的性愉悅實踐，一方面為親密關係的性別政治腳本展開新的可能性，另一方面卻也留存著「可愛才是王道」的性別角色規範「遺跡」。這種既新且古的雙面氣息，也現身於戀愛實境節目《母胎單身大作戰》，且我覺得性別秩序的「遺跡」，益發顯眼的，以一種盤旋在粉紅泡泡上空的監視目光，參與並形構了這場戀愛實境秀的啟示錄。
觀看《母胎單身大作戰》的體感是很複雜的。頭幾集帶著不可思議的心情觀看參與者在社交上的困境，時而擔憂參與者們怎麼都不講話，時而緊張參與者的反應會引人不滿，第二集溜冰約會的機械式場景（不管是溜冰的動作抑或是男女組間的隔離）更是讓我大笑出聲。我還會跟朋友品評說，若誰誰是我弟的話，我會把他抓來好好懇談；但若另個誰誰是我弟的話，我可能只會看著他嘆氣。然而，隨著參與者們在實境秀中益發投入，我這般觀影的情感涉入，也逐漸升起一種隱隱然的不適，可能更接近於不忍。當戀愛導師品評參與者們的表現時說道：「愛情本來就不會照計畫。」而這些參與者即是把自己無從確定、深感不安的「未計劃」攤開在大眾面前，包括披露自己的缺點而感到膽怯，向他人展露自己的情愫而深感不安，困惑自己做的各種抉擇而不斷反省，熱切投注情感卻面臨挫折與難堪……等，各種巨大的情緒風暴成為攤開在眾人目光下的焦點。所有人都可以去評判他是否「成長」了，是否「做對」了。我對於我白白的獲取觀看並評價其私密情感的權利，感到有些「我憑什麼？」
Beverley Skeggs與Helen Wood在2012年討論電視實境秀的書籍《Reacting to Reality Television: Performance, Audience and Value》中提及，當我們面對實境秀參與者在鏡頭前情緒崩潰、故作堅強、蒙羞受羞，彷彿將最真實的情感完全攤開時，我們是與其凝聚情感的共振，還是慶幸自己的處境較佳而感到寬慰？兩位作者認為，這些實境秀將日常平凡瑣碎的親密關係變得戲劇化，邀請觀眾進入一個充滿變數的道德審判場域。
為什麼說是道德審判場域？實境秀可以被理解為一種新的公共親密形式：它不只是用以展示和確立個人情感與價值的場所，同時也是確立社會集體規範與框架的舞台。它一方面跨越了親密關係的私密性，要求個人主動曝光他的內心世界，讓最深沉的情感變得透明化；但這個「透明」也不僅是物理上的肉眼可視，更是一種文化框架上的共融，他必須要符合主流文化框架的價值想像和意義詮釋，他的行動與情感才能成為可識別且可理解的。因此，公共親密性的本質體現了一種辯證性，它既是私人的，但又是集體的。且作為集體性的展現，又不僅止於情感的共鳴共振，更在於規訓的演示。如同遊街示眾、殺雞儆猴的懲戒是一種展現公共道德觀的時刻（讓大眾知道什麼事情不能做、做了會遭遇什麼懲罰），開放自身私密的情感波動供大眾評判，其內裡也是在展現社會集體所認可的情感規範（讓大眾知道什麼樣的情感表達是合宜適當的，像是閱聽眾說這些男性母單是「憑實力單身」的評語，正是在確認他們的情感表達是不合宜的）。因此，實境秀的重點並不僅是參與者展演了什麼，更是閱聽眾在觀看的過程中，介入且喚起了什麼樣的社會關係想像。
在《母胎單身大作戰》所演示的規訓中，我們隨處可見傳統性別秩序的腳本。男性參與者不斷地顯現陽剛氣質焦慮。比如，當複數男性想爭取同一位女性的親睞時，他們最先採取的手法不是去關注女性的想法與感受，而是透過競爭去「擊敗」、「搶贏」對手，而競爭的手段包括挑釁開車技術、拼酒與拼搏力氣，深怕自己比輸了會「看起來不夠可靠」，因而喪失贏得女性芳心的機會。而令我笑到不能自己的機械化溜冰橋段，男性「只忙著溜自己的」，一圈又一圈，溜到戀愛導師疑惑的問：「溜最多圈的人是可以領獎嗎？」但男性參與者在後續的採訪中解釋自己的行為時，他們其實是「想展現出做得好的一面，所以努力地溜冰」，而當自己溜得不夠好時（比如已經在眾人面前摔過一次），就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去幫助別人，只好「別無選擇」的一圈接著一圈溜下去。當男性母單公開自己的職業後，多位男性參與者對身為醫師和醫科生的參與者感到警戒、畏縮甚或萌生相對剝奪感，認為「醫師是良好職業，可能會成為競爭對手」、「我要怎麼贏過他？不可能贏過他吧？」而原先被看好將成為一對的廷穆和李陶，也因為廷穆覺得家世背景不如李陶，而轉向讓他興起保護欲的志軟。這些心思的琢磨，都展演了當代霸權陽剛氣質的想像，認為一個合格的男性必須要積極、有擔當、能力強，才能成為一個贏得女性信任的可靠依賴。
當男性陷在英雄腳本中，女性能活出新自我嗎？女性母單一方面對於「霸權陽剛條件論」不甚在意，如志受對於相昊絮絮叨叨地說著其他男性母單的條件時，她很直接的問相昊：「我不怎麼在意。所以我不太明白，我們現在為何要談論其他人的事？」可是當女性逸離傳統的性別角色氣質時，像是太「盛氣凌人」如珉鴻，太「以自己為優先」如李陶，都會在戀愛追逐中成為被落下的那位，因而使其轉而重省自己是否哪裡不足與需要改進。雖然閱聽眾普遍盛讚女性母單的「人間清醒」，但這樣的清醒其實仍舊很難脫離當代性別氣質的二元分派與角色規範。
所以啊，我總覺得《母胎單身大作戰》所展示的公共親密性，除了是把這些私人情感的「表演」當成娛樂之外，更是要確立當代的情感腳本與秩序，藉由觀眾的觀看與品評，來維繫、鞏固，抑或挑戰、鬆綁當代親密關係的想像以及性別秩序。我自己比較悲觀的覺得，它較傾向於複製與維繫既有親密關係腳本與性別秩序的想像，所以後來配對率不高時我反倒有些鬆口氣（在此向參與者說聲對不起），啊好險這樣的傳統腳本沒那麼有用啊。
但在此同時，我又想起上一期郁盈談的賺賠邏輯。這與「是複製還是挑戰」一樣，都是非常現代主義觀的二元對立框架。不過，舒雅你對《T子%%走》的詮釋中，頗有一種逸離簡單二元對立的框架，會在現象中看見「我們總是會在之中得到成長的」。所以，我其實很想問問舒雅，在看《母胎單身大作戰》時，是否不會有我這種想要從中探問是複製抑或解放性別秩序的線索，而是以更為後現代、非線性、不只是二元對立的觀點來帶領我們看出新味呢？非常期待舒雅的解讀！
貞誼
貞誼老師好：
我觀看《母胎單身大作戰》時，是跟我的好閨蜜們一起，當時我們四個人正在濟州島旅遊，一位朋友推坑我們一起看這個節目。巧合的是，節目的拍攝地點也在濟州島，於是我們就在旅館展開了「一邊看一邊罵，男生女生都罵」的爆笑觀看體驗（例如溜冰場上男生自顧自地溜，我們四個幾乎同時爆粗口，哈哈！入戲很深。）
有趣的是，我們四個女生都有一定的性別意識，所以觀看時延伸出許多討論。推坑我們的那位朋友說「跟你們一起看好有趣，我自己看的時候都不會想到這些」，我覺得這完全體現了女生聚在一起「團結力量大」，更人間清醒互相點出盲點。節目方固然擁有設計腳本、呈現內容的權力，但作為觀眾，我們也能決定如何詮釋這些腳本：我與姊妹們選擇嘲笑節目中的劇情與演繹，這本身也是一種「觀眾的詮釋超出性別腳本」的再創作。當然，仍然不可忽視觀眾與節目製作方的權力不對等，因此製造出來的觀點仍會有巨大的影響力差異這個事實。
在邊看邊罵的過程中，我跟老師一樣，也時常意識到自己作為觀看者的角色：參與者的「真實」對觀眾而言並不重要，他們更像被放置在濟州島這個實驗空間的白老鼠。這個空間去除了許多現實條件，唯一目標是完成配對、談戀愛，不用做其他任何事，這本身就超不現實。更可怕的是，這個遊戲預設了戀愛必須發生——換言之，戀愛本身成了「成功條件」，它透過影響力極大的傳播媒介，不斷販售戀愛神話，將戀愛視為人類都應該經歷的必備體驗——而且傳遞的是異性戀價值觀。
但高興的是，近年各國（台灣也不例外）都出現了同志的戀愛綜藝節目，看來人類真的對戀綜的魅力無法擋？這無可厚非，但作為閱聽者，除了異性戀以外，我們也還有很多選擇，這才更符合世界上的各種樣貌。我甚至幻想，有些參與者母胎單身可能是因為無性戀，他們根本不會被戀愛吸引，但社會預設戀愛才是正常的，才有了「母胎單身」這個詞，也才會有求偶焦慮的參與者。但其實沒有伴侶，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吧？
所以，戀愛綜藝到底是複製還是解放性別秩序？我認為不全然是複製，例如節目尾聲，女生們紛紛選擇「放棄選擇」，因為她們看見了比起世俗眼光的「要有伴侶」，更重要的是自己不要屈就，我認為這是非常自主的決定，也能給觀看者帶來正面影響，不受節目/社會設定的「擇偶」限制。但同時仍然看到許多異性戀規訓，例如男性對醫師職業的警惕、彼此競爭的心態；相比之下，即便多個女生喜歡同一個人，她們之間很少以競爭方式相處。相反地，志軟與廷穆確定關係時，志軟會優先關心其他也喜歡廷穆的女生，互相擁抱、表達同理與和解。我認為這展現了女生之間互助與美好的相處方式，不只是將戀愛視為生存遊戲、非要鬥個你死我活。
在這些戀綜中，將私密的相處攤開在眾人眼下，於是大眾皆可品評這些相處模式。我們從這些品評與留言中，能夠看到大家對於這些相處是怎麼看待的，於是從中再度強化了「交往相處應該如何」但是，我反而認為，這其中有許多是超出性別的，並不只是男生應該要怎樣、女生應該要怎樣，而是「我們作為人」應該要如何跟對方相處，無論他是男是女。
在這個節目中，更多的是「作為人的練習」，反而不是作為男人或女人。我期待的是他們更坦率的坦誠情感，這跟是男是女無關；我期待他們能夠更多的聆聽他人的內心，這也跟是男是女無關。或許，男性與女性參與者有各自的性格特質，例如，恰巧這些男性參與者都顯現出一種「不會聊天」的狀態，女性參與者則更呈現出互助的特質，但也會有讓人感到不舒服的時候；這些作為人的相處方式，其實才是我在這個戀綜中看到最多的，反倒不是什麼「男生應該要幽默、有錢、職業好」、「女生應該要溫柔、婉約、大家閨秀」這種性別腳本，也很高興不是看到這樣的性別腳本。
我也想提出另一個因素：這個節目是母胎單身，參與者大多仍在練習「作為人」的階段。如果是像《單身即地獄》、《換乘戀愛》這類已有許多戀愛經驗者的節目，呈現出的戀愛樣貌、期待與競爭將會完全不同。在那種節目中，會看到更多對外貌與資本的要求，性別化現象也可能更為突出。
那麼，這些參與者為什麼願意展示自己未成熟的樣貌呢？我認為在最後一集，他們給出了令人感動的答案：這是他們第一次嘗試愛人、第一次有機會密集的練習愛人，透過互動更了解自己，也更明白自己想要什麼樣的戀愛。這不只是參與者的課題，也是我們每個人一生的課題。無論參加節目的初衷是想脫單、認識帥哥美女，還是為了曝光度，都無可厚非。重要的是他們努力嘗試並獲得更接近自己的答案，這不僅關於戀愛，更關於他們如何成長到作為一個更懂得體恤他人、與人相處的人。在實境秀中，透過參與者的成長，觀眾也從中獲得自己的答案與感動，共同創作與完整了這個節目與其後續效應。
當我在家看完節目時，我姊問我：「看這種戀愛綜藝秀到底有什麼樂趣？」我承認，我平常也不是會花時間看完整部戀愛綜藝的人。但我覺得，《母胎單身》的設定，會不斷讓人聯想到自己第一次談戀愛時的笨拙。我們會在螢幕前罵參與者，也會想回去罵當初的自己：我們可能像廷穆一樣不會處理多邊關係，可能像載尹一樣害羞、嘴拙、不善於承認情感，也可能像李陶一樣過度付出而受傷。隨著經驗累積，我們能夠漸漸找到與人相處交往的訣竅，不再那麼容易笨拙的傷害人，也因此當看到這些第一次學著談戀愛的人，會有望子成龍（？）的投射，或是焦急的共感，因為我們知道雖然我們看著的是白老鼠般的他人，但其實我們看的是自己。
我想，觀眾們想從這個節目中帶走的，不只是「如何作為戀愛中的好男人/好女人」，更多的是「如何在戀愛中作一個好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