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曉（國教署人權教育資源中心社群教師）
故事的開始
1980年8月，在格但斯克造船廠內，宛若父親的聲音低吟著那首寫給女兒的歌——
「現在沒空陪你，你母親也好久沒見你。再等一等吧，等你長大，我們會告訴你，那些發生的事。」——〈親愛的女兒〉（PIosenka dla córki）
這不是單純的旋律，而是一種保護的力量，關於那些奮鬥的日子，他們所做的一切，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孩子的明天。因為愛，他們選擇反抗。這份溫柔，蘊含著足以撼動時代的力量，讓波蘭率先突破了共產統治的桎梏，綻放東歐第一朵自由之花。
故事起於一位名叫安娜‧瓦倫第諾維茨（Anna Walentynowicz）的女工。他在造船廠內工作了三十年，卻在退休之際突然遭到解僱。這場打擊並沒有讓他沈默，他選擇勇敢站出來為自己發聲，一開始是一個人，接著一個拉著一個，聲援者不斷湧入，被點燃的火苗們在造船廠內聚攏。這顯然並非瓦倫第諾維茨一個人的戰役，而是所有人共同的吶喊，他們在公布欄上寫下了21項訴求，並透過和平罷工的方式抗爭，希望自己的聲音能被共產黨政府聽見。
那段等待的時光無疑是焦慮的，但正因為心中有愛，他們堅定著自己的選擇。
於是〈親愛的女兒〉的旋律再次響起：
「關於那些充滿希望的日子，關於那些熱烈辯論與對話，關於那些難以入睡的夜晚，關於我們強烈跳動的心房。」
這些當下譜出的歌詞濃縮了工人的心聲，藉由歌唱的方式唱出了他們寄予未來的厚望。
團結工聯的誕生
這段意外溫柔的序曲，冰山下卻是長達數十年的壓抑，當時的蘇聯政府在布拉格之春之後開始以更為嚴厲的手段來控制著周邊國家，波蘭也喪失了對自己命運的掌控權。
在這樣的龐大壓力下，瓦倫第諾維茨的抗爭喚醒了長久的沈默，也揭示了那份深埋在大家心底的不滿，最後促成了團結工聯（Solidarność）的誕生。
團結工聯亮相後也不負眾望的迅速獲得了將近一千萬人的響應，分散在波蘭各地的工人以和平罷工的方式迫使政府當局坐上了談判桌。不久後，波蘭共產黨政府與團結工聯的代表華勒沙（Lech Wałęsa）等人開始協商，最終簽訂了格但斯克協議（Gdansk Agreement），為工人們贏得了合法罷工和建立獨立工會的權利。
於是，團結工聯（Solidarność）奇蹟般的成立了，這是當時第一個獨立於國家控制的工會。
他們熱烈的回應社會期待，出版了將近50萬份的週報（Tygodnik Solidarność），字字句句都書寫著對於新時代的希望。社會的氛圍也一度高漲，大家沈浸在喜悅之中，這次的勝利讓他們勇於吶喊出對於社會的期待與批判，於是那首〈自由〉（Wolność）闖進了人們耳朵——
「那是給所有人的自由，也是給所有人的土地」。
他們在音樂節裡高聲歌唱，隨著強烈的音樂擺動的身體，想要揮別過去的壓抑和失望。
然而，這些巨浪般的聲音顯然不在當局的預料之中，他們害怕的並不是要求本身，而是事態已經慢慢地超出掌控，他們擔心「籠內的自由被揭穿為虛假」，他們恐懼人民即將看清真相。
原來，要撼動整個體制的根基，是要有人站出來爭取權益，僅此而已。
陷入谷底
於是在蘇聯的施壓下，波蘭的共產黨在1981年12月11日宣布戒嚴。街頭出現坦克，軍警封鎖，團結工聯也被迫解散。一切再度歸於沉寂，成員們被嚴厲監視著，普通百姓也逃不過信件的查閱，波蘭陷入了壓抑的氛圍，禁止聚集、電話被監聽、外出也必須遵守宵禁。
可歌聲從未停歇，即便在陰暗的地下室內，也無法阻止人們低聲唱出——
「自由，給所有人自由」、「要抹去那些，將我們分隔的邊界。要解散那些，摧毀世界的軍隊。」
這些旋律給了人們抵抗的勇氣，然而現實卻依舊殘酷，1981年12月16日，卡托維茲（Katowice）的礦工發動罷工，卻遭到警察以機關槍殘忍擊斃，血染紅整個礦區，留下了九具屍體和一道深不見底的傷痕。
於是那些反抗都洩了氣，只剩下黑暗籠罩。四處都被嚴密監控，共產黨像是一道密不透風的牆，不但圍住了希望，還不斷向下壓縮，想要榨取更多血淚。人們只能藉由〈牆〉（Mury）來釋放心底壓抑——
「拔掉牢牆的鐵牙，扯斷鎖鍊、折斷皮鞭！高牆會倒，會倒、會倒！埋葬那舊世界的骯髒！」
雖然歌聲仍需低語，卻像火種般傳遞，他們相信高牆總有倒塌的那天，他們說服彼此活在未來。
在最黑暗的日子裡，教宗聖若望保祿二世（Sanctus Ioannes Paulus PP. II）不顧反對回到故鄉波蘭，面對百萬信徒演講，就像一道光照入了人們的心中。他的話震醒了沉睡的心靈，也安撫了悲傷的靈魂；他理解了人們的痛苦，也堅定了人們的選擇。他是這場抗爭最重要的精神支柱，他帶來了精神上的自由，他讓人民相信該倒的牆總會倒塌。
當信仰成為了抵抗的力量，而教宗的國際影響力也讓來自四面八方的輿論壓力聚焦在波蘭共產黨身上，甚至轉化成外交和經濟上的制裁。波共政府在考量已完成戒嚴初衷「解散團結工聯」的情況下，為緩和局勢且重新得到西方國家的支持，於1983年07月22日做出宣布解嚴的權宜之計。
但是兩年來的威懾讓人民逐漸畏懼陽光，吃飽穿暖是當時的燃眉之急，再加上名義上的解嚴並沒有阻擋政府持續控制的腳步，團結工聯依舊是非法組織，組織領袖們也依然被監視著一舉一動，蘇聯的陰影也還在上方盤旋，自由陷入了大規模的冬眠。
一直到1988年經濟全面崩塌，人民的憤怒和飢餓才找到了宣洩的出口，帶著絕不罷休的氣勢，大規模的罷工全面點燃。這一次人民無畏任何鎮壓的手段，要求政府當局與人民面對面談判，而波蘭共產黨政府也意識到了自己大勢已去，於是在1989年2月，圓桌會議正式開始。這場為期兩個月的會議，讓波蘭以和平的方式從共產專制轉型到民主體制，也為其他東歐國家開響了民主第一槍。
自由綻放
1989年6月4日，波蘭在經歷了多年的奮鬥和波折後，迎來了民主後的首次選舉，華勒沙代表著人民，也帶領了團結工聯贏下了這場長達數年的戰役，一路以來的辛苦和努力總算有了結果：波蘭自由了！這場勝利宣告了波蘭終於結束長達42年的波共政權，那些汗水、淚水、和血水也終於盼來了回聲。
當波蘭終於成為了波蘭，那首在1976年發表的歌曲〈讓波蘭成為波蘭〉（Żeby Polska Była Polsklą）成為了現實——
然而那未知的命運，
將我們四散天涯，
當異國的風呼嘯而過，
飄動的旗幟也繡上了陌生的鷹，
在營火旁的烈焰中，
迸發出堅定而不朽的旋律——
讓波蘭，讓波蘭，
讓波蘭成為波蘭！
隔著十多年的歲月與當時的歌聲遙遙相望，臉上的液體早已混濁的分不清，唯一清楚的是，那段呼喊精準地落在了每個人的心裡，當目標足夠明確，波蘭遲早會成為波蘭。
這段旋律也成為了最好的總結，將歷史、信仰與人民的聲音連成一體。
而那首唱給女兒的歌，那時他們想像的家，那些從未擁有的真正幸福，現在終於能在未來描繪了。
——然而在地球的另一端，事情截然相反，坦克碾過了自由，高牆在向下壓縮，歌曲雖然疲憊但卻從未停歇，也不能停歇，至此仍在迴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