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思嘉
前言
人本多年來受理校園申訴，發生在體育班、體育訓練環境中的案件佔多數，包含體罰、言語辱罵、不合理訓練等，且今年暑假爆發的台師大女足案，也讓更多人關注體育暴力。
今年9月6日，人本與台師大學生會合作，舉辦「血汗訓練是成就競技還是毀掉運動？──從師大事件與運動員田野調查談起」座談會，與大家分享體育改革的相關議題。
本活動由人本教育基金會行長馮喬蘭主持，與會發言者包括：人本教育基金會專案祕書林郁璇、中華職棒球員工會主任趙子維、台體大主秘陳添丁、《報導者》副採訪主任嚴文廷以及台師大學生會長黃莨騰等 。
在田野調查中，看見體育班生態
人本在今年6到7月，與17位曾參與體育班的學生運動員及1位現職防護員，進行深入訪談，了解運動員過往的實際生命經驗。
人本教育基金會專案祕書林郁璇在分享報告前表示：「一開始在進行田野研究時，並沒有預料到師大女足案會發酵到這樣的程度，我們將此案拉進來一起談，是因為進行研究之初，我會以為可能體育生進入大學後，他們的辛苦就有了收穫，人生從此脫離原本的高壓封閉環境，但師大女足案讓我們看到，其實並不是這樣。」
根據田調報告紀錄，受訪者們的訓練時間「大多為4到7小時，但在《高級中等以下學校體育班設立辦法》（註1）中載明，一天內不得超過三小時。」超時訓練的主要原因在於教練，過往的訓練模式讓大家覺得選手要變好，訓練必須加重強度，因此採取「土法煉鋼」的訓練方式，不紀錄在課表、超乎負荷量的鍛鍊頻繁出現。
林郁璇接著說：「我們曾發現有學校的體育班，從防護員、教練到總教練都在辱罵學生，（甚至會）煽動學長姐霸凌學弟妹、體罰、辱罵」，大人將權力交給學生中較年長的一群，讓體育班產生學長姐制度，因此除了對學生身心暴力、不合理對待，「甚至有學長姐制度所導致的霸凌現象」。
而且有時候，教練會採取連坐罰，但凡學長姐表現不如意、先犯錯，下一次學弟妹若未達教練期望就會被罰更慘。有時，教練會在訓練中，同意學長姐出手更重，林郁璇跟大家分享我們看到的案例：「當教練在比賽大罵選手的時候，所有人都看在眼裡，為什麼都沒有處理呢？因為大家覺得這是教練的苦口婆心，然後有的時候，學長開始打學弟，老師就過來說怎麼了，然後就這樣，他也不會去處理。」
從訪談結果中可知，無論是權力轉移、下放或直接掌握，可能進一步演化成控制。林郁璇說：「有受訪者曾聽聞其他球隊私下說某位老師會性侵／性騷擾」，這群孩子沒有選擇告訴老師，而是向同學們提醒，要小心特定大人，或許是因為決定未來發展的重要因素（比賽機會、升學方式等），絕大部分都抓在這群老師手裡。
林郁璇指出：「學生從國小到高中都在體育班訓練，較難接受到其他刺激。」到大學階段，即便有機會到其他科系就讀，也可能因為不適應、不被看好等，失去堅持的持動力而退出。
也因此，多數體育班學生仍會選擇在體育相關科系就讀，並循此管道成為國手或教練，但未必人人都能成為國手或教練。
被限縮的路途，帶著痛的恩情
中華職棒球員工會主任趙子維和大家分享，確實有運動員靠著體育翻轉人生，包含身在弱勢環境、資源不足、對讀書沒興趣的學生，即便體育班的賽事及訓練量大到讓孩子們沒有餘力經營學業，也還是因為學業不容易堅持、沒有其他選擇而進入體育班。體育或許能讓孩子在當下找到新目標，但未來出路實在太窄。
趙子維表示，曾問過幾位國手，「他們不感謝教練，他們也不感謝這段過去，對於這段過去他們是否定的，過程中他們會覺得這幾年自己到底都在做什麼？」、「除了打球什麼都不會」，也不乏有選手說「不希望自己的小孩子去念體育班」。
趙子維接著說：「看到這份（田野）報告，其實我覺得今天最難過的是，為什麼（選手）既然是國家最最被推崇的，甚至於是台灣的國家的英雄，他們在任、還是運動員的時候被國家推到這麼高，可是他們卻對過去不感謝，他們甚至否定這段求學過程……一旦選手的職業生涯結束需要進到社會，他們（連）一點點的能力都沒有。」，沒有賽事成就，要如何適應新環境、學習新事物，便是另一道人生課題。
即便從田野調查以及工會的發言都可看到，體育圈內文化確實需要反思，但也不乏有選手真心感謝教練、體育班、訓練，感謝讓自己堅持到最後的一切。
台體大主秘陳添丁也跟大家補充，「不是所有教練（的所作所為）都像田調報告那樣，像我認識的有些教練，會把自己家提供出來給選手無償住宿、自掏腰包包三餐」，24小時（跟學生）在一起，教練在體育訓練環境中承受不少負擔，但面對教學、訓練方法（不打罵、正向管教等）轉變，有些教練們無所適從，未能跟上時代的教練複製著上一代的做法——「教練沒有進修、更新，因為以前（大家）就是這樣長大。」
而這正是許多體育案件難以處理的原因，「因為那些恩情真的是真的」馮喬蘭回應道：「對運動選手來說，這是一個很矛盾、很複雜的心情，就他心裡面，其實還是覺得這個培養我的人有恩情，而且有感情，但他一方面這個恩情跟感情是會痛的，是一種會痛的恩情。」
結語：從師大女足案，看體育班困境
今年爆發的師大女足案中，教練周台英為執行研究計畫，以「連續14天、每天從凌晨5點到晚上9點配合抽血」的方式，不配合者以「當掉」、「退出校隊」、「延畢」強迫學生抽血，使學術倫理、醫療安全方面產生疑慮（註2、3）。台師大學生會長黃莨騰說：「女足案只是體育環境中，長幼有序、服從及控制的一個小點，在這一個月裡，我才真正意識到教練的影響力無遠弗屆，包含影響學生升學，一路影響到他（學生）之後在運動產業求職的發展。」
黃莨騰進一步表示，自己寧願相信教練們是真的為了學生好，「認為競賽成績很重要、學生需要更嚴格的訓練才會有更好的出路，但這件事顯然已經然造成學生壓力、創傷，讓他們無法發揮潛能。」
對於師大案，林郁璇認為：「當（周）教練說『我這一生只有足球』時，其實很哀傷，更懷疑體育班的存在若是要創造競技的光輝，這樣的光輝到底是成功還是失敗？」
陳添丁建議，在封閉的體育環境中，可以建立匿名的申訴機制，也能避免選手因害怕申訴過程得罪教練、老師、學長姐而失去未來的出賽、升學機會，遇到不公義事件而不敢開口。
師大女足案確實是受到社會矚目的重大案件，但本次座談會中所公開的相關案件，亦都表示了體育文化的亟需改革。為此，人本希望能從制度面施行改革，包含：
取消過往體育班以「競技」作為設立及補助的標準，以「運動專業及專業倫理」作為體育班的評比標準，包含訓練專業化、提升運動的喜好與內在動機、經費透明化等，為評比項目。
體育班訓練要專業化及科學化，避免大量、高強度的訓練讓孩子不堪負荷。除此之外，要建立透明、讓學生信任的申訴管道，加強教練的倫理教育及監督機制。同時，確保體育生學業與多元發展，使學生們透過多元的學業輔導與技藝課程，加強生涯規劃。
馮喬蘭表示：「運動部即將在下禮拜掛牌了（9月8日），那我們到底要如何改變目前的培訓跟運動文化，是可以讓每一個人都有所伸展、有所尊嚴，也能夠有存在感、對自己的發展有信心，造就這樣的運動文化」。台灣已經不再需要靠國際賽事證明自己，找到立足點，因此，讓運動成為在每個人身上都不失尊嚴、產生信心的文化，改變目前的培訓模式、運動思維，是我們的首要工作。
註：
1. 高級中等以下學校體育班設立辦法：https://pse.is/87w5g4
2. 〈終止或追繳台師大女足研究補助？ 國科會：審慎處理〉，潘羿菁，2025：https://pse.is/89gsvv
3. 〈台師大女足隊遭迫「抽血換學分」 教育部：教師霸凌屬實將開罰〉，黃瑀喬，2025：https://pse.is/89gukw
參考資料：
〈【座談會】血汗訓練是成就競技還是毀掉運動？──從師大事件與運動員田野調查談起〉，人本教育基金會，2025：https://hef.org.tw/20250906new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