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谷苑（中原大學心理學系副教授，專長領域為認知心理學與腦波實驗）
討論人生，可以有各種比喻。本篇是「大腦的岔路地圖」的最終章，我想以「蓋房子」來比喻大腦與人生的發展，並且以此作為本專欄的結語。
艾瑞克森社會發展理論的最後一個階段，是老年期（或稱成熟期），討論的是65歲以上，也就是傳統上退休之後的人生。退休後生活重心改變：時間變多，工作時間變少，家庭雜務也可能簡化。這樣的轉變，讓我們自然而然的會回顧人生。這個階段面對的危機，是對自己的一生是否滿意，能自我接受？還是充滿失望和遺憾，卻已來不及做什麼補救，因此害怕逐漸壓過來的生理和心理的無助，以及終須面對的死亡？尤其現在社會越來越老年化，退休後平均有20年以上的餘命，老年期的時間比之前延長很多，這是個人或社會都無法忽視的問題。
大腦的發展也很類似。雖然每個寶寶健康誕生時，大腦的神經細胞數量、基本的發展時程（如前五篇文章所說）有一定的普同原則，但每個大腦實際上的發展結果，卻有巨大的個別差異，無論從認知能力、溝通、情緒管理、人際關係、思考能力、自我了解、幸福感各方面來看，大腦發展也是面臨各種雙岔路，向左轉，我們坦然接受自己的老化；向右轉，人生的最終章或者變得平淡無味，或者讓人自怨自艾，充滿怨懟，甚至對未來充滿無助感和恐懼。
我想像，人的一生如同蓋房子。到老來，為什麼有的房子溫馨合宜，有的房子東漏西補的，讓人頭痛。以蓋房子做比喻，要蓋一個好的房子，需要一些條件。
和房子一起長大與老去
首先，考慮基本條件，例如地基大小。大地基有大地基的好，小地方也有適合它的使用方式。同理，每個人出生時，與生俱來的特質與能力不同，原生家庭環境不同。要蓋一個好房子，先要考慮這個地基最適合的條件。每個人的基本條件不同，如果能讓個體與生俱來的條件發揮到最大，不受限於本身相對的弱點，這就是心理學所說「發揮潛能」的精髓。舉例來說，多元智力的理論強調聰明才智不只一種，有人分析智力好，有人音樂智能高。所以，覺察（awareness）是一個關鍵，了解了基本條件，就可以蓋一個好房子，也可以讓個人發揮所長。但是孩子小的時候，還沒有足夠的覺察能力，此時，周遭大人就扮演重要的角色。
其次，隨著孩子的成長，在社會化的過程中逐漸建立起自我概念和認同，也慢慢了解自己的想法和需求、優點和缺點（如同本專欄前文〈富饒的沙漠〉與〈心之群島〉所談到的）。所以，蓋房子要先了解，我想要什麼？要有好用、有中島的廚房；還是採光通風最重要；或者我要富麗堂皇；也許我要小巧溫馨，適合朋友來訪？蓋房子有了規劃，然後評估經費和能力，人生的成長也是這樣，先知道自己要什麼，才能夠評估這個目標是否合理（設立合理目標，並且能夠達成，是現今評估心理健康的一個重要指標）。要能有這樣的評估能力，需要鍛鍊大腦的思考能力。
最後，到老來，再好的房子也會老，也會舊。這時候面臨的決定是哪些部分要接受（例如，櫥櫃不再美麗如新，油漆會皸裂），哪些需要調整（例如，房子漏水，就必須要整修）。人也一樣。年輕時在職場上最優秀厲害的人，老了也一定有體能和認知的退步，而大腦的退化更是必然的。一樣的道理，我們要決定哪些部分要接受，哪些部分需要調整。如果能有這樣的了解和自覺，我們就比較能有一個滿意的晚年，就像住了數十年的老家，仍然是最安全溫暖的港口。
滿意老年的關鍵
要能有個讓自己滿意的老年有兩個關鍵。一個，是根據艾瑞克森的理論，在此時期之前，也就是面對前七個階段的危機時，是不是都能向左轉，走向正面的發展。另一個關鍵就是自覺的能力，而自覺能力的強弱，依賴人生週期中大腦是否健全發展。有自覺的人了解自己老了，了解退化是必然的，但是同時也要更了解自己的優勢。我就以鋼琴家魯賓斯坦（Arthur Rubinstein, 1887~1982）為例。他老年時仍然有很精彩的演出，受訪時被問到如何做到的。他說他做四件事，第一，是減少演出的曲目，慎選最好的曲子，而不像年輕時什麼都可以表演。第二，讓演出最佳化。選定的曲目已經變少了，但每首曲子他練習更勤。第三，特意選擇速度變化大的曲目，這樣就可以透過音樂本身的對比，呈現出他的技巧。第四，強調藝術的表現與對音樂的詮釋，讓他的表現更成熟，而不單純是技術的表現。這就是自覺，因為自覺而呈現出自己的優勢。
我周圍的老人，也有類似的成功例子。我的父親是小說家。退休後有一天他跟我說，「我現在是老人，腦力精力有限。從今以後，我的力氣要專心放在寫作上，生活上的小事會比較疏忽，先給你知道一下。」結果真的是這樣，他有時候會忘記約定的時間，小小日常也比較散漫，但是他果然把所有精力保留在開心寫作上。
無論是魯賓斯坦或是我父親，這種透過自覺坦然面對老化，甚至想出某種策略來應對，說來容易做來難。我所認識的大多數老人，這其實是他們最抗拒的事情，因為不服老，不願意覺得自己是家人的負擔，不願意面對自己不再年經。我公婆已經90歲高齡，婆婆堅持每週家庭聚會要煮滿一桌的菜，公公則是大小維修事必躬親，爬最高的馬椅梯，還拒絕別人的協助。出門無論遠近、天候、手上拿多少東西，堅持坐公車，「因為我們還可以」。我相信，很多讀者應該有和我相同的經驗，周圍有這樣不服老的老人。
自己的房舍、自己的主人
不服老，主要是擔心對他們身體的傷害。如果當事人體力還許可，當然也不是壞事。什麼才是壞事？第一，回顧一生都是為別人，不知道自己要什麼。第二，沒有自己的興趣，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麼。第三，因為前兩個理由，到老來感受到身體和腦力的退化，再加上大大小小的疾病，就會變成艾瑞克森所說的，對過去不滿意，對未來充滿害怕，甚至絕望，覺得人生沒意義。如同我有一塊地，一開始不知道自己要什麼就蓋了一間房子，看起來很漂亮，但住起來也不確定喜不喜歡。現在，房子舊了，要修很花錢，不修，這裡漏那裡破，充滿不安和不滿。
「大腦的岔路地圖」從人生的八個階段，以及大腦的發展與老化，來討論人生週期。總結來說，有兩個結論。第一，多不見得好。訊息多，如果不經整理消化，反而變成雜訊。第二，人生每個階段都是選擇。選擇，不一定會得到最好的結果，因為人沒有早知道，而且每個人先天後天的條件不同，選項也不一樣。但是有選擇，我們就是自己的主人，就能掌握人生。因為自己決定，所以如果結果不好，我們才有自覺和能力來改變。因為是自己的決定，這個小小的房舍就是我的心血，就是我存在的意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