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思妤（人本森林育 主任）
「我跟小宏他們說不要講髒話，他們每個人都說好，但過一段時間，髒話還是一直出現……」、「小昕踩在椅子上，我好好叫他下來他都不理，直到我真的要生氣了，他才跳下來……」森林育的懇親會上，我舉了幾個小孩講不聽的例子，眼前家長露出苦笑，我趕忙說這不是告狀，舉這些例子是要說，遇到小孩講不聽，又不想要兇他時，大家一開始都不知道要怎麼辦，因為，講到小孩願意聽，是需要準備的。
猜想小孩為什麼要／會這樣？
活動員在梯隊會議上問：孩子講不聽我該怎麼辦？總會有資深活動員這樣回答：先不管怎麼辦，你覺得小孩為什麼會這樣？思考「小孩為什麼會這樣」，並不是要幫小孩找理由，而是為了看到事情的原貌。
一直踩椅子的小昕，在活動第一天就把全部的小孩和大人都得罪了；小昕為什麼會這樣？活動員們在梯隊會議上猜想：他想要挑戰威權、他坐不住、他想要獲得關注、他喜歡站高高……猜著講著，大家的心情輕鬆起來，有人想到一個奇怪的事：小昕一點都不介意被指責，若有人強烈抗議，他就暫時走下椅子，不跟人起衝突。「難道，他是因為無聊、不知道怎麼找人玩，所以一直踩椅子？」想到這裡，活動員決定去找小昕驗證自己的猜想，但這還不是事情的原貌，我們還有另一個問題要問——為什麼我們覺得不能踩椅子？
為什麼我覺得這個行為／這件事，是不行的？
小昕認為，椅子可坐也可踩，他還指證歷歷說，大人拿高處的東西就踩在椅子上；看似強詞奪理，卻剛好證明小昕想跟我們講道理、願意思考道理。但我們也知道跟他講：萬一摔下來會受傷、大家會不高興、會有人模仿、髒椅子沒人想坐……小昕都有能力反駁。怎麼辦？大部份人認為，小孩頂嘴反駁就是不聽話，但換個角度想，小孩是在邀請我們繼續跟他講話。
比如，小昕說：我踩椅子會有人模仿，就代表大家都想踩椅子。我們可以回應：你覺得他們是想踩椅子還是想模仿你？你喜歡他們模仿你嗎？談話內容聚焦到一個情境時，我們才有機會進行喜好或是非對錯的討論，當我們開始交流想法與感受，就一步步離開了管理與對抗。
除了想怎麼和小昕對話，我們也繼續討論為什麼不能踩椅子；有人說，我覺得踩椅子沒有一定不行，但是在梯隊裡，沒辦法有人一直顧這件事……當思考進入真實的情境，我也明白了自己真正在乎的事情。
小孩只是不會
想完這些，我們去找小昕談話，目標——要讓說話一直發生。一開始邀請他說說，非踩椅子不可的理由，小昕不想講，我們就幫他說各式各樣踩椅子的理由：耍帥、要給大人難看、喜歡站高一點……出乎我們意料之外，小昕都搖頭；還好有一個進展是，小昕已願意好好坐下跟我們對話，而不像一開始堅持站著；當我們說到，因為很無聊所以踩椅子，小昕輕輕點了點頭。那時我們才知道自己完全誤會他了。
小昕想要找人玩，但是不會交朋友，他把踩在椅子上得到的責罵都當成樂趣——至少有人對他講話——所以他才會一再的踩椅子。他明白那些不能踩椅子的理由，但沒有人明白他踩椅子的原因。
於是我們跟他約定，感覺到無聊時，他只要找一個大人說：我很無聊，陪我玩。那個大人保證一定會好好的陪他玩。
說我們內心在乎的價值
踩椅子的事就這樣順利消失了，但講髒話就沒那麼容易。
孩子們為什麼講髒話、講髒話為什麼不好，我們一一討論後邀請小孩談了幾次，孩子們一開始都很爽快，很快就答應不說髒話，但不到半天語助詞就會出現。最後一次談話時，大人小孩都疲倦了，孩子們七嘴八舌把話題帶開，逃避討論，我也跟著想要逃避，但想到我們和孩子的緣份只有這幾天，要好好珍惜，於是決定開誠佈公跟孩子們講我真正在乎的事：我不想要被敷衍，更不想要他們自己敷衍自己。只是希望承諾不說髒話的，就真的不要說；還很想說髒話的，我們來討論說的方法或場合。
為何會有想說髒話這個提議？因為它是每天在眼前發生的事實，這個事實需要被如實的討論。孩子們知道重點不是說髒話，而是他們的決定時，鬆了一口氣同時也慢慢整理自己的決定。
幫他說出心裡話
大人有心聲，小孩當然也有心聲。為了邀請孩子說心聲，我幫忙先說一些「說髒話真的沒什麼。」、「一直管這個，很煩！」孩子們很真誠，馬上接著說「講那個就不是在罵人，你們幹嘛覺得被罵。」、「我爸媽都不管，你管什麼」……於是我們又重新談一遍，在梯隊裡面講髒話怎麼辦，這次，孩子們不急著承諾答應不說髒話，而是一起想：很想講時可以怎麼辦。
我們一開始並不知道這次的談話，可以進展到什麼結果，我們只知道，前幾次的談話大人小孩之間沒有真正的交流，以至於事情沒有改變。談話的交流有時來自日常生活的累積，有時來自不願逃避的決心，但最重要的還是，要接納對方真實的樣子。
拉近彼此的心
日常的陪伴、照顧孩子可以累積愛；和孩子發生衝突、對立、矛盾時，也可以累積愛——只要我們好好準備、好好說話。
以前，我很不喜歡處理營隊裡的衝突，孩子們一開始總是急著互相指責，推諉責任，但我漸漸明白，前面這段逃避的重要性，孩子們犯錯搞砸事情時，常常自己責怪自己千萬次，因此沒辦法再面對別人的指責。孩子需要鼓勵與接納，讓他有勇氣講事情經過，面對自己的不足，修正犯了的錯；我們輕輕的問：怎麼了？需要我幫忙嗎？你現在感覺如何？有機會讓他走出害怕與自責。
有時，孩子就是沒辦法冷靜下來面對自己的不足，我們在旁邊陪著，跟他說：我猜你有委屈、我相信你一點都不想要這樣……讓他知道他不孤單。下次衝突再發生時，孩子總能更快的冷靜或更願意尋找大人的協助。
這樣，我們就能一次一次的累積愛，拉近彼此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