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谷苑/中原大學心理學系副教授,專長領域為認知心理學與腦波實驗
「人不是一座孤島」(No man is an island)是英國詩人約翰.當恩(John Donne)1624年發表的一首詩的首句。這句話常常被引用,表達全人類是一體的,沒有人是孤獨的。這個概念,可以毫無扞格的用來說明人類的發展,不論是整體的演化,或是個人的成長,都要朝向社會化的目標來進行。人,彼此連結,就如同海中群島,在海底緊緊連結。
我們照例借用艾瑞克森的理論,來討論橫跨成年期(19-25歲)和中年期(26-65歲)。這四、五十年的歲月,是一個人在退休之前主要的人生歷程。對一個個體來說,這麼長的期間會發生很多重要的變化。我們要講社會化的發展歷程,同時也討論一下相關的自我概念。這兩個發展,影響一個人是否可以合宜的扮演各種社會角色。
自我概念完成
自我概念就是「我是怎樣的一個人」。自我概念不是與生俱來的,幼兒就會因為自我概念尚未發展好,而無法設身處地看待事物,無法了解別人的觀點。自我概念會逐漸發展,經過青春期,到成年期才穩固下來。自我概念是動態的,它涵蓋態度、情感、信念和價值觀,而這些組成成分,就影響一個人做什麼事、怎麼想,以及有怎樣的人際互動。
自我概念的實際內容,包括自我描述(「我是個怎樣的人」)、自我評價(對自己的滿意或不滿意)、生理自我(對自身外貌健康的認知)、情緒自我(感受和情緒表達能力)、社會自我(個人在團體中的角色和價值)、智慧自我(對自己能力和潛力的認知)。
個人扮演多重社會角色
另外一個重要的發展是社會化。社會化,簡單的說就是一個人學會在某個社會中舉止合宜。也就是學會社會規範、傳統、意識形態,和道德標準等等,並且將這些文化元素內化成自己的想法。不令人意外的,社會化程度強的人容易生存,因為他的言行符合社會的規範和設定的角色,所以他不會遭受到社會的壓力。但是,社會規範本身就是動態的,過去的道德標準今日不一定適用。舉例來說,在1881年曼恩島(Isle of Man)的女性有投票權之前,女性都是沒有參政權的。所以如果社會規範無法改變,道德無法動搖,所有成員都高度社會化而不需承受社會壓力,那麼社會或法律制度的不完備,各種不義,就不能改變。這對整體人類或是個人,都不是好事。
小結來說,這個時期發展的結果,影響我們如何看自己,如何看社會,還有別人如何看待我們,以及我們有多在意別人如何看我們。其中的邏輯是這樣的:任何人都無法自外於人類社會,就如同在底層緊密連結的群島,因此,每個人都想要被社會接受。想要愉快而成功地過日子,就需要有發展完備的自我,和合宜的社會化。但是,自我概念和社會化的標準都是動態的,所以此階段的發展關鍵,是要在社會化,和反思現行制度的不足之間,以批判性的思考,來抓到其中的平衡點。如果做得好,向左走,對自己有把握,有自信,成年期(19-25歲)能發展出和他人親密友愛的關係,中年期(26-65歲)在個人和工作上都能精力充沛,有生產力;發展不順利的話,向右走,在成年期會變得孤僻疏離,到了中年期,更難免頹廢遲滯。
神經系統的最後一塊拼圖
在行為上是這樣,在大腦上也有對應的發展。此時,神經系統的最後一塊拼圖「前額葉」的發展已經完成(請看418期文章《富饒的沙漠》),硬體到位了。接下來是我們怎麼使用這套硬體,強化其功能。一個成年大腦的皮質(主要負責認知功能的部位)約有140~160億個神經元。這些神經元建構起數個神經網路,分別負責特定的功能(例如:視覺網路,或是高階認知執行功能網路),其中「預設模式網路」(Default Mode Network, DMN)是一個近二十年才被界定出來的神經網路,研究越來越了解它的重要性。
DMN這個網路涵蓋非常大量的神經元,因為它和大腦各個區域有高度連結。這個網路為什麼比較晚才被發現呢,是因為它是當人沒有將注意力放在外在世界、不特別去認真完成某個工作要求時,才開始活動的。這時候大腦是清醒的,但是處在一個休息而相對輕鬆的狀況。舉例來說,就是沒有實際在執行什麼任務,但是想東想西,想著自己或別人,回憶過去,計劃將來,這時DMN就很活躍。更口語來說,就是做白日夢或是放空的時候,DMN會自然啟動;而我們在做有特定目的的工作時,注意力集中時,DMN就關起來。
預設模式——不忙而忙的網路
這樣「遊手好閒」的網路有什麼重要呢?它是自我認知的神經基礎,所以我們意識流式的東想西想時,透過DMN,一方面更新自我概念(透過回憶,包括事件和相關感受),重整與他人關係(包括觀點的理解、道德的評估,對自己人際關係的評估),在回憶過往和想像未來時,也能建立起一個時間軸,透過這個時間軸,我們掌握自己的過去現在與未來。這也是為什麼研究者認為,DMN可能正是我們意識的核心硬體。
相關研究還有一個有趣的發現,是我們在看電影、聽故事,看小說時,DMN也會高度活躍起來,還同時和其他的大腦神經網路忙碌的互動,尤其和負責做決策的神經網路的交互作用更是明顯,這是因為透過好的敘事歷程,我們得以拓展個人經驗的限制,讓這些故事成為我們人生經驗的延伸。
放鬆卻是積極
文章一開始,我用「人不是一座孤島」來比喻人的發展,在行為層次上,無論從演化上、生理上、行為上,都朝著社會化的方向進行。而DMN,也許可以用另一句話,「我愛我那小小多山的國家」來做比喻。這句話是改編自智利詩人聶努達(Pablo Neruda)的詩句。如果用台灣代表整個大腦,眾多山脈連結成龐大而無所不在的骨幹就是DMN。它負責的功能包括上面提到的自我功能、社會認知、記憶存取、還有心智游移(mind wandering)這些重要功能。
前文有提到,進入成年期之前,在前額葉皮質(prefrontal cortex)發展完畢時,我們整個神經系統硬體就已經到位了。成年期與中年期發展的重點,在於如何讓這套硬體發揮所長。了解DMN的運作是要和大腦其他網路建立連結,架構起群山,也了解DMN是在做白日夢,沒有特定任務時才會啟動,那邏輯上就得到了一個可能違反直觀的一個結論:我們要保留一定的時間來天馬行空、讓大腦自由自在倘佯、奔馳於我們的記憶與感受裡。
台灣是一個很重學歷的國家,文化上,也設定了很多扁平、單一的標準來檢驗一個人是否成功。在這個系統中,我們也被訓練如此要求自己。以社會層面來說,的確不能沒有這些「任務」,但是這樣的目標如果太多,就會局限了我們探索人生各種可能性,讓DMN成長茁壯的可能性。
因此,此階段發展的關鍵就在平衡。要在符合社會要求,和反思批判中平衡;要在特定認知任務(讀書、工作),和放空和做白日夢之間平衡。在大腦的岔路地圖中,做得好,向左走,成為一個自在、有良好人際關係、生產力十足的人;若不順利,向右走,會迷失在成年期的孤僻疏離,和中年期的頹廢遲滯的迷霧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