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惠貞／板橋高中歷史教師、國教署人權教育資源中心社群教師
2023年3月貴州省貴陽市成群年輕人在地鐵站裡群聚，大聲高唱「沒有理想的人不傷心」；歌詞裡唱著：「我不要在失敗孤獨中死去，我不要一直活在地下裡，物質的騙局。匆匆的螞蟻，沒有理想的人不傷心，他不傷心！」這首歌詞意悲傷憤恨，但襯著龐克搖滾的曲調，唱歌的青年上下蹦跳看來卻無比歡樂，被拍下來的影片瞬時間登上中國微博熱搜。
這首2016年由樂團「新褲子」發行的歌曲，經過審查，上市時的官方歌詞其實是：「沒有文化（註1）的人不傷心」。這樣絕望的一首歌反映著在新冠肺炎疫情肆虐和政府的封控之下，中國普通人民生活的艱辛，而在這樣一個人口大國，如何《活著》向來就是個重要的文化主題。
《活著》是1993年作家余華出版的小說，故事講述主人翁一生經歷國共戰爭、土地改革、大躍進、文化大革命的連串政治運動後，家破人亡最後只剩下一頭老黃牛相伴的悲劇。隔年，導演張藝謀將之改編為同名電影，修改結局讓主人翁的女婿、外孫活下來，在改革開放中企盼一個美好的將來。電影在坎城影展中成為首次獲得評審團大獎的中國電影，但卻仍過不了廣電局的審查，迄今都無法在中國上映。另外，《活著》也是光頭的龐克歌手郝雲在2013年發行的同名專輯中的歌曲，在施行「改革開放」政策中成長的他，眼看著同儕從「985、211」（註2）學校畢業後，過著「996」的生活（註3）。他沙啞的歌聲唱著「一年一年飛逝而去，還是那一點點小積蓄，我喜歡的好多東西，還是買不起，生活總是麻煩不斷，到現在我還沒習慣。」在強調施行「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政策的國度，他諷刺地唱著：「都說錢是王八蛋，可長得真好看。」在搖滾的激昂樂聲中，歌手重複唱了九次「我不想這樣活著」。在一般的音樂節中，這一段總會引來聽眾的大合唱聲，但在央視綜藝節目中演出時，他得在歌曲最後加上一段：「無論如何艱辛，生活還是要努力向前」的口白。社會學研究認為流行歌曲是民間意見和思想的表達，但是在今日中國，流行歌曲出版仍必須經過審查。說出真話，非常艱難！
在當代中國活著
已經流亡美國的前中共黨校校長蔡霞說，中共政權在改革開放後產生的制度性問題一直被政府逃避解決，中央施政的核心是保障執政，而非協助人民解決問題；當今中國已經是個「全面危機社會」，隨時可能崩潰。加入WTO被納入世界貿易體系後，中國經濟雖迎來中共建政後的發展高峰，但在政治持續維持僵化的一黨專政體制下，「左右劈叉」（註4）無法前進。2018年開始出現一系列網路流行語就充分顯示出中國社會病入膏肓的嚴重性。例如「內捲」（involution）一詞，原來是社會學名詞，但在當今中國指的是升學、就業、職場升遷各方面的過度競爭，無法產生進化（evolution），只能不斷虛耗進行向內進化，停留在低層次的重複。於是，年輕人只得選擇「躺平」（註5），自嘲是政府、企業的「人礦」（註6），最終不是「潤」（註7），就是只得忍受「獻忠事件」（註8）頻仍的社會危機。
自上世紀八十年代的改革開放政策施行以來，中國城市憑藉來自農村省分的大量農民工創造了極為繁榮的經濟成果，到2010年代，中國已經站穩「世界工廠」的地位。同年，誕生於河北省會石家莊市的搖滾樂團「萬年青年旅店」創作了一首「殺死那個石家莊人」，歌曲旋律悠揚、但歌詞悲傷壓抑，詞中故事據說和一起發生在2001年的殺人報復社會的事件（註9）有關，寫著：「如此生活30年，直到大廈崩塌，雲層深處的黑暗啊，淹沒心底的景觀。」改革開放三十年，經濟發展的成果在施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之下卻並不是全國雨露均霑的。創作者為中國底層社會的憤怒和不滿發出警訊，因為，在一個剝削式制度的社會中，出身的血統、地區、階級嚴格地限制了個人發展的可能性。
食衣住行各方面的差別待遇與管控
社會主義原是一套加強國家控制力以弭平社會不平等的政治思想，但在中國共產黨政府詮釋的「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之下，卻成為把人分為各種等級的進行制度性控制。
在飲食上有「特供體制」。這原是延安時期為確保特定階級以上的幹部食物供給穩定而設的體制，名義上早已經取消；但在實務上，在中央或地方政府還持續維持，以特權方式使具有共產黨員身分的幹部可以取得低價高品質的食物，在中國網路上也經常出現評論，論者認為這種特權就是市場上食品安全問題遲遲無法改善的根本原因，因為特權階級根本感受不到食安的威脅。
在穿著風格上，文革時期的「毛裝」制服雖已經不再強制推行，但是在2018年中央電視台祭出「限娘令」的風潮之下，電視、電影、網路上打壓「花美男」形象的穿扮風格，強調陽剛的男性形象，已經對性別氣質非主流者產生威脅。與之相對的則是懷念文革時期的「紅領巾風格」、宣揚中國傳統的「國風」服飾崛起，被視為是可以帶起網路流量的密技，宛如愛黨愛國行為的COSPLAY。但在世界各地流行的日式動漫COSPLAY或日本服飾則可能被視為「精日份子」（註10）而遭到路人的舉報和警察的取締。
在居住一事上，由於有嚴密的戶籍制度，有錢在一線城市買房也不代表具有遷徙的自由，因為一套嚴格區分城市和鄉村的戶口制度決定了個人的前途的可能性。城市居民有較優的公共建設、教育和醫療福利等資源，和居住於農村戶籍者的差別高達六十個項目。直到2023年8月，想要在500萬以上人口的大城市（註11）落戶取得戶口，仍然需要依靠比登天還難的積分制度。而隨著近年中國經濟成長放緩，許多大城市反而提高了落戶的門檻，甚至在深圳這樣的大城市開滴滴打車（註12）都需要擁有城市戶口。前文提到的貴陽市地鐵站裡的歌聲表達的正是年輕人在大城市落戶生存的艱難，貴陽市人口600萬以上，落戶於貴州第一大城貴陽市的資格之一是有「文化」的高學歷。
在行旅上，中國城市內的地鐵、省際間的鐵路、高鐵四通八達，但基於安全和維穩的需要，進出包含地鐵的車站必須經過安檢門，高鐵和飛機票需要以實名制購買，在「社會信用體系建設」之下，社會信用評分不佳者，無法購票。持護照出國旅遊多數國家需要簽證，必須要有足夠的財產證明不會滯留不歸才能獲得，更不用說，多數農村戶籍的居民是是連護照都無法取得。郝雲的《活著》歌詞裡買得起吉普車的主角就只能「我悄悄地許下願望，帶它去蒙古國」，即使是陸地相連的地方，出國也很困難啊！
被禁聲的流行歌曲
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宣稱代表全國人民、「為人民服務」。但是人民在衣食住行各方面被劃分為高、低端人口的不平等階級，戶籍住度猶如國家之內的種族隔離政策。沒有民主，人民無法決定政策；沒有自由，所有人都只是「匆匆的螞蟻」，在諸多侷限中，連唱出心聲都要被審查。於是，這些憤恨新褲子樂團在歌中濃縮為一句：「可是我最恨的那個人，他始終沒死在我面前。還沒年輕就變得蒼老，這一生無解。」無解的人生對聽者來說很清楚了，而「那個人」是誰呢？
反映民情的流行歌曲不但會被禁，還會被政府騎劫改編，那首千萬人傳唱多年的「殺死那個石家莊人」在2021年被河北省共青團改編為「殺不死的石家莊人」。「如此生活30年，直到大廈崩塌」被政府改編為「翻天覆地二十年，奮進的國際莊／日新月異二十年，初心指向航向」，歌曲旋律高昂充滿樂觀主義，2023年共青團發表在bilibili的MV結尾還要放上「I♥SJZ（石家莊）」圖像，在那個新冠肺炎疫情封控剛結束的時間點上，政府要的是正能量，不會允許淒涼沮喪的歌曲被傳唱。
長期觀察中國的報導記者羅谷在他的書中寫道：「沒有新聞報導自由，沒有反對黨，沒有正常選舉，人民除了上街，沒有宣洩的出口。」上街如何宣洩呢？不能抗議政府施政、不能倡議改革議題，中國年輕人也只能集結在公共場所裡唱一首歌而已。
參考資料：
羅谷著/廖世德譯《低端中國》八旗出版社
《關鍵評論》《端傳媒》《中央社》《百度百科》相關報導
註：
1. 在中國的語境裡，文化一詞有時候指的是學歷。
2. 中國教育改革計畫中重點投資的大學或科系。985是1998年五月實施為建設世界一流大學實施的計畫工程，211是面向是二十一世紀建設的一百所大學和重點學科。另外還有2015年實施的「雙一流」，是「世界一流大學和一流學科建設」的簡稱。所有985都是雙一流，但211只有七成左右進入雙一流，不管哪一種學校，北京是頂尖大學最密集處。
3. 勞工每日工時從早上九點到晚上九點，一週工作六天。雖違反中國勞動法規，卻是企業的常態。
4. 在政治意識形態上，社會主義是左派、改革開放的資本主義是右派，蔡霞形容當今的「政左經右」政策如同兩隻腳向不同方向劈腿，最終是無法前進的。
5. 又稱「葛優躺」，源自一齣熱門電視劇《我愛我家》男主角葛優生無可戀躺在沙發的姿態。2020年以後被用來形容年輕人不戀愛、不結婚、不買房、不生娃，把生存程度降到最低的消極反抗生活模式。
6. 源自資訊產業996的工作情況，以消耗自己為公司帶來成長，勞工變成公司的耗材，如同被挖掘殆盡礦物一般。
7. 2023年四月新冠肺炎肆虐造成上海全面封城超過一個月，許多中產階級遭受經濟、生活、人生自由和心理的重大打擊，於是集體逃出國的現象。中國電腦打字使用羅馬拼音，英文逃跑出走的RUN，就是「潤」的拼音。以此來規避網路的審查。
8. 2024年11月珠海發生惡意衝撞公共場所，造成35人死亡的無差別殺人事件。此後，各地類似事件頻傳。此一名稱取自明朝末年在四川起家反對政權的張獻忠，他在稱帝後進行多次大屠殺，網路上用以隱喻近幾年的惡性傷人事件。
9. 石家莊人靳如超自小有聽覺障礙受盡歧視，與周遭的人不時起衝突，2001年在爭吵盛怒中殺死女友，自知死罪難逃所以決心報復社會，在同年三月十六日在鄰近的住宅大樓策劃爆炸，造成超過百人罹難，最後被判處死刑。
10. 精神上是日本的簡稱。
11. 北京、上海、廣州、深圳、重慶、成都等經濟發展好的大城市人口都是一千萬起跳至兩千多萬的城市。取得各該城市戶口的方式不盡相同，高學歷、以相當的資產購買住房和捐助地方社會福利金額是常見的基本門檻。
12. 中國的叫車應用程式，類似台灣的優步（uber）租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