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舒雅／饒舌創作歌手、政治工作者，作品如華康少女體內份子、Rule男Freestyle，反映歷史、國族、性別等切身議題。
◎胡郁盈／高雄醫學大學性別研究所副教授，從事同志與酷兒研究，並從文化、政治及醫療各層面切入探討身分多元下的新生議題。
郁盈老師好：
最近看到一本很有趣的漫畫《T子%%走》，描寫一位台灣女生在日本「約炮旅行」、透過交友軟體「約炮換宿」，遇到形形色色的男子的故事。第一集推出後獲得熱烈回響，又出了第二集，還成功授權日文版，已在日本出版首刷。不過，想當然爾，當作品這麼大膽的討論性，尤其又是以女生視角在討論，大家的評價當然褒貶不一（笑）。
在閱讀前，我聽說這本書讓一些男生暴怒，看完後突然能理解是怎麼回事，過往通常都是男性對女生的身材、外貌、行為舉止品頭論足，尤其在性方面，長期以來是男性主導的敘事，無論是坊間A片視角，或是大眾媒體及網路上常見的評論，都是男性對女性的性化，這本書卻反其道而行，用女生的眼光評價男生的性能力，例如：女生之間聊天時，講出「秒射」＋「社畜」＝「秒射畜」這種玩笑話，我直接拍案叫絕，不是只有男生會對女生的表現說三道四！或是「該不會是處男吧」之類的os，其實都是女生內心深處的「敢想不敢言」。而男性，恐怕是第一次那麼真實的看到女生對性的評價，也難怪會不習慣了。
這本書的對話與內心呈現，都很真實的反映出女生的想法，像是書中約炮遇到的B君，語速快又盡聊一些對方沒興趣的話題，是直到女生主導聊天節奏，才開始讓兩人有真正的交流；D君則是只顧逛自己的街，不管女生很無聊？這些人超不會約會，雖然不是所有男生，但相信很多女生，都有遇過這種「自我中心男」的經驗，我邊看邊在心裡大喊：會不會聊天啊～啊～啊～！
更可貴的是，很少有大眾作品能代替女生講出性的看法。例如女生擔心自己遇到的是處男，這點就跟某些男生會很興奮遇到處女，是完全不同的心境，這也反映出男女對性的預設大不同，男生通常被期待要夠有技巧，女生則是「越貞潔」越有魅力，有些人的征服慾就從「童貞」而來。這好像也符合某種社會角色的男女分工？女生，「沒用」沒關係，擺在那裡好看就好；男生，則是必須有能力、有賺錢。這種框架，現在當然不適用，但還是有一些「遺跡」，例如前陣子吵很兇的「show girl」就是這類產物。
而男生被期待有性技巧，我相信這個框架也給了男性不小的壓力，畢竟沒有人一開始就很會，性跟任何事一樣都需要經驗累積。然而，會出現這樣的期待，或許也是因為有不少男性對性的學習，是從不正確的A片中學來，有些姿勢其實女生並不舒服，然而若缺乏判斷與溝通經驗，很容易不小心讓對方不舒服而不自知，使得女生在遇過幾次後，懂得「敬而遠之」、「避雷」。
更慘的是，有些人還會白目地問「剛剛有爽到嗎」，在這種情況下哪可能說出「沒有！」我們很常隱藏自己在床上真實的感受，為了避免傷害到對方的自尊心。其實，這種互相維護尊嚴，也反映了性的秘密性，性是人類最具嚴重性的自尊心，更是人類心中最玻璃的一塊，不只是男生，女生其實也一樣，要如何使得對性的討論足夠真實，考驗著性伴侶之間開誠布公的信任度，這也是非常需要雙方（或不只雙方？）的智慧，而不只是其中一方的責任。
另外，我個人很喜歡的是，這本漫畫把女生的乳頭都畫出來，因為meta政策的緣故，女生的乳頭是不能出現在社群媒體上的（但男生乳頭可以），這使得我經常在社群上看到「不真實的女性身體」我身邊也有free the nipple的行動者，看到他們在社群上遭受的打壓、意圖「取消女性乳頭」，常常讓我很生氣，對女性乳頭興奮的也是男性；將女性乳頭性化、神秘化、神聖化的，也是男性；包裝女性乳頭，不使其外露、使其消失在大眾視野，使女性乳頭成為一獨佔權力的，也是男性。而這本書不只很真實面對性經驗，也將女性身體如實呈現，大快人心。
書中還有一個部分，提到「日本男性在日本女性心中地位很低」，這我覺得很有趣：原本T子（書中主角名）是用外國人模式在交友軟體上聊天，日本男性對她都還彬彬有禮；但當她假裝自己是日本人時，遇到的男性就開始用大量黃腔跟她聊天。而且，他們開的黃腔，就跟台灣男性會對女生開的黃腔內容一樣，沒水準又沒營養，無聊至極，難怪日本女性也會對日本男性評價低？驚人的是，連代表黃腔的表情符號，都跟台灣幾乎一樣，難道男性黃腔無國界？
書中還呈現了一些日本網路的性別論戰，像是有女生留言說「25歲是老女人的話，就給我老人年金啊」，我拍案叫絕，日本女生看來也是面臨了年齡焦慮。裡面還畫出了「個人限定刻板印象」（還特別附註是個人限定，真有敏感度XD），台女、台男之間的關係是「互相怨懟」，太真實呈現出台灣每天在脆（Threads）上都有新的厭男厭女話題。
有些人批評，這本書只以約炮為主題，很單調且缺乏深意（事實上，約炮是個非常具有當代意義的主題）；也有人說這本書應該要加警語「絕不效仿」。這種評價很識曾相識，我的歌曲〈Rule男Freestyle〉在今年2月出了以後，也有人說「這種歌應該要加警語」，但大量歌曲在罵女生或性羞辱女生，從來沒人說那些歌應該要加警語啊！有更多人說這首歌「只是在罵男生，單調又無聊」、「文詞粗俗沒意義」而未能從這首歌誕生的脈絡，去看懂這樣的策略選擇。
但我覺得沒關係，無論是〈Rule男Freestyle〉或是《T子%%走》，這些作品之所以能問世，都是性別議題在社會上有一定程度的茁壯後，當代的女性從中得到成長、滋養或覺醒，才會有的產物啊！性別議題走到至今，雖然看起來有大量的仇恨「副作用」，但我更相信除了仇恨以外，我們一定也留下了些什麼。
舒雅
舒雅好，
讀了你的來信之後，我也找了《T子%%走》來看。姑且不提我上一次看漫畫的時間已經久遠到我想不起來，還沒看完第一話，我就激動地傳訊息給好友：「我的下巴快要掉下來了！」我細細爬梳我的震驚：T子不但有強烈的性慾、而且積極吶喊「我要爽！！！」；T子把滿足性慾視為人生必須努力追求的優先目標，並且在性愛中偏愛上位和進攻的角色（不然不夠爽！）；T子即便被約砲對象射後不理、晾在家一天，都還是樂觀地想「下一個會更好」，一點也不自怨自艾（「我是不是被玩弄了……」）；T子和約砲對象牽手逛街之後也能馬上道別，一點也不陷入暈船的漩渦當中。
天啊！T子的行動邏輯，完完全全就是「豪爽女人」的理想體現！當然，這發自內心真誠的讚嘆，也展現出我身為一中年女性主義者，仍然無法擺脫父權社會中以「賺賠邏輯」來理解女人和性的認知框架。
何春蕤老師在1994年出版的《豪爽女人》當中，提出「賺賠邏輯」這一個概念，凸顯在父權和異性戀社會中，女人的身體和性，都被建構為交換穩定伴侶和經濟關係的「資本」，因而只有在換取男人的婚姻承諾或經濟支持時，才被認定「給得值得」；而若是無法成功換取目標物，那麼這女人就是「賠了」。在賺賠邏輯中，女人的「性」和「身體」被「風險」和「損失」的敘事包裹，因此，社會總是告誡女人必須小心翼翼地保護性和身體，而若「給予」或「付出」了，卻沒有獲得合理的報酬（愛、承諾、婚姻），則必須痛心疾首、哀痛逾恆。
這樣的邏輯運作所導致的結果，顯然就是對於女性情慾能動性的壓抑。何春蕤（1994）指出，在賺賠邏輯中，男人總是汲汲營營地想要賺（不賺白不賺），女人卻是戰戰兢兢地不願賠（沒賠就是賺）；男人想賺的心，為他們追求情慾實踐提供了極大的創意和動能，而女人則是害怕風險和損失，無法以「性」本身作為行動目標，也難以自由並誠實地接納擁抱情慾實踐與身體快感的無限可能。
讀到《豪爽女人》時，我心想：「啊，真的就是這樣啊！」那些關於「不可賠」的告誡和警示，緊密編織在我和我身邊所有女人的日常生活和親密實踐中，使得「除此以外的世界」（a world of otherwise）是難以被想像、認知和實作的。何春蕤（1994）指出，女人只要成為情感和經濟的獨立主體，不再需要以性和身體來交換婚姻和經濟安全，就能掙脫出賺賠邏輯的桎梏。但，我現在不就是一個情感與經濟獨立的女性（主義者）嗎？為什麼我還是只能對Ｔ子的約砲行動報以驚嘆，卻無法想像自己可能以任何形式體現這樣的情慾能動性？為什麼對於近日曝光的金曲獎女歌手與年下男友戀情，我還是以一種摻雜著羨慕和恐懼的心情想著：「她好棒！如果是我，我才不會／不敢呢！」
我試著揣想我和T子之間的差異，顯然不只是情感與經濟獨立與否而已。一方面而言，每個人之於性和情感的需求程度和形式，都不盡相同；回想我到目前為止的人生，似乎沒有強烈感受過「我要爽！」的慾望驅力，在情愛對象的選擇上也一直偏好成熟風多過於年下風。但另一方面，這樣看似內在的性和情感偏好，也同時包裹在每個人成長的文化脈絡中，受到社會常規的浸潤和滲透。社會學家Gagnon和Simon在1973年提出了「性腳本」（sexual scripts）理論，認為個人的性與情感實踐並非完全出自本能，而是受到文化規範、人際互動、和內在心理的交互形塑：文化腳本塑造人們對「何謂正常」或「何時適當」的集體認知，人際腳本則提供情境式回饋，而個人則在文化框架和互動經驗中學習阻力最小的性與情感實踐之道，並將這些經驗內化為內在腳本，從而形成自身對慾望與情感的內在動機和認同形塑。
因此，分屬不同世代的女人所接觸到的文化和人際腳本大不相同，在對於性和情愛的嚮往、渴求、恐懼和焦慮之中，也隱隱約約的能夠看見以世代為界的認知差距。這並不是說所有中年婦女都端莊自持，而所有年輕女孩都崇尚性解放。而是，在台灣近代民主開放、婦女與性別運動蓬勃發展、社群媒體和手機APP成為首要社交媒介、網路同溫層形成的平行宇宙等種種歷史與文化、縱向與橫向的結構變遷中，關於性的文化與人際腳本幻化成琳瑯滿目的多彩樣貌。提供給當代年輕女孩們更彈性和多元的空間，來想像和實踐性與親密關係。例如，我可以想像正義充滿的女孩一邊聲援網路上的metoo運動，也一邊享受閱讀霸道總裁通俗小說；我也可以想像性欲飽滿的女孩在多樣分眾的網路社群中，找到自己的支持網絡，進而在力量仍然強大的保守性道德之外，發掘女人的性、慾望和身體的力量。而這些機會結構，是前一世代的女性在成長過程中無法擁有的。
因此，T子不甩賺賠邏輯，積極追求性慾滿足，這樣的情慾能動性，除了以經濟和情感的獨立自主為必要前提，也建立在物質文化與意識型態變遷，為常規性腳本帶來更彈性而豐富的想像可能之上。另外，T子幽默又犀利的針對「好砲」發表使用者評論，也同時在改寫長久以來關於合宜的、適當的、有吸引力的性的定義，解構男主動女被動的性別政治，創造新的文化腳本可能。
然而，在讚嘆T子約砲行動指向的美好願景之際，我也不得不注意到，T子的情慾能動性，是不是，某個程度而言，以她可愛正典的，女性外表，作為基礎，呢？在書中，幾乎每一個約砲對象都稱讚「T子好可愛呀！」。因此，我邊讀邊禁不住想：「那如果不可愛怎麼辦呢？還能這麼自在快樂的約砲嗎？約砲還可以是一種對女性的賦權（而非羞辱）嗎？」若以上提問的答案有一點點可能為「是」，那麼在當代性腳本的界限鬆綁中，錨定女人性吸引力的規範性限制並沒有消失，只是由「貞潔」轉移到了「美貌」之上，使得「美貌」取代「貞潔」，成為被當代女人內化的優先價值。而女人對於「美貌」的嚮往和追求，是父權制約？還是自我能動的展現，又是另一個考倒世代女性主義的千古難題了，也許我們下集再聊。」
郁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