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郁佳（作家）
港星陳冠希搭頭等艙，抵達時起身取行李袋。座艙長護送日本客下機，請他讓路。陳問為何要讓，座艙長答VIP優先下機，陳大叫：「我是鑽石卡，告訴我，我跟他到底哪裡不一樣？」答等級不同，「請問什麼卡比鑽石卡高？告訴我！有什麼卡更高？」繼而威脅：「我會讓你丟工作！」可能他永遠搶先下機。而日本客見前座人起身，反應是叫座艙長開路，視別人先下機為挑釁其權威，可能他就是另一個陳冠希。原來有個鑽石卡擂臺：先下，是展示特權、輾壓全場；搶輸，是受辱社死。貴族決鬥必須有人喪命，而座艙長是決鬥代理人。
別人看來是雨打在身上，在他是槍林彈雨。有些人總是對輕微的挑釁大發雷霆，全力報復，或斬斷關係迴避，稱為自戀憤怒。
少時讀〈西班牙公主的生日〉（見於《快樂王子與石榴屋：王爾德童話故事全集》等新版）也是這麼震撼。西班牙公主十二歲生日，富麗堂皇，眾星拱月，貴族簇擁著她欣賞魔術等表演。森林燒炭人的單親兒子是個小矮人，貴族把他買來跳舞逗公主笑。公主含笑摘下髮間的玫瑰擲向小矮人，眾人哄笑，簇擁她離去。小矮人把花按在心上暈船，想帶公主回森林露宿，共享荒野各種神奇美麗。他在無人的宮中遊蕩，驚見醜陋的怪物，然後意識到那是鏡中自己，領悟公主並非愛慕而是嘲笑他。
小矮人的悲慟擄獲了我，它道出期待被愛而落空的震驚、羞愧。沒有說的，是憤怒。開頭鋪陳宮廷華麗下的凶殘：當年國王大婚，讓宗教裁判所燒死近三百名異端慶祝。吉普賽人宮廷獻舞獲喝采，便為族人求饒，表示處決不少吉普賽人。國王不斷打仗，用繁文縟節討好王后，反而加重她的憂鬱。國王的兄弟，送毒手套毒死了王后。於是國王每月探望遺體，狂吻嘴唇。看到公主跟王后一樣傲慢任性的微笑，國王更絕望地迷戀她。表示全家變態，殺戮是工作，殘忍是休閒。王爾德表面寫小矮人的純情初戀，骨子裡罵公主爛梨子假蘋果、高貴雞，字裡行間埋的都是憤怒。陳冠希們表現於外的，是憤怒；別人看不見的，是羞愧，渴望掙脫被人比下去、低賤不堪的自己，自我厭惡到極點。小矮人沒有媽媽，爸爸樂於收錢擺脫他。結尾小矮人的震驚，彷彿在對化身為公主的愛之源頭說，媽媽不是應該愛我的嗎？為何現在這麼討厭我？
但敘事角度隱瞞憤怒，維持著保守建制派的表面：小矮人受PUA，但非公主有意傷害他，錯在他與世隔絕，不懂世事的規矩，不知自慚形穢，現在你學會了嗎？正如陳冠希無論多氣，都相信會員等級就是正義，他要糾正的是執行錯誤。國小、國中受霸凌時，我就像小矮人一樣，用公主的角度批判自己一文不值，用弱肉強食的道理來教訓自己。日記通篇自我喊話要力爭上游。但寫完就算，沒有一次做得到。長大後得知，情緒受到急性創傷，直覺會在傷口灑鹽，髒手掏傷口反覆挖大；而不懂消毒包紮，忍耐癒合。這篇故事監測了自戀憤怒的小宇宙化學變化，可讓讀者覺察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
我困惑了多年，傷害別人到底能得到什麼？原來自戀需要肯定來餵養，日本精神醫師中井久夫《容身的地方：從霸凌的政治學到家人的深淵，日本精神醫學權威中井久夫的觀察手記》說，所有欲望都可轉變為權力慾加諸於人，例如愛戀和情慾，變成控制對方的手段，不顧對方的心情，強迫對方接受自己的欲望。能撫平自戀受損的，就是創造階級次序，施展權力，從使喚人、攻擊人當中享受優越感。只要確認有人地位比我低，例如我是第一個下飛機，就安心了。
中井醫師透過臨床經驗，解釋班級霸凌和政治如出一轍，要孤立受害者，讓全班知道誰被盯上了，大家會慶幸「還好不是我」。但只要跟受害者走得近，也會受懲罰，這樣就沒人敢接近。目睹暴力就在身邊發生，與其抗議然後被盯上，旁觀者閉上眼睛說「pass（棄權）」容易多了。眾人會變得視若無睹，在暴力之側嘻嘻哈哈，加害者還會在人前跟受害者勾肩搭背、找他打球，製造親暱的假象。這樣就算向大人告狀也沒人信，因為看來「只是在玩」。
加害者會結夥當眾嘲笑受害者的高矮胖瘦、言行舉止等，塑造欺負他的正當性。像林沛祥說罷免他的人是社會邊緣人、狗屎，表示在他的環境中，這種政治操作不僅正當，且通行無阻。
逼受害者去偷家裡的錢，賭上性命拿到、上繳，加害者卻大笑燒掉。讓受害者體會到敵人的巨大、自己的渺小，完全否定了自我的價值。
這是沒有法律管轄的地帶，就像趕盡殺絕的集中營。別人出入自如，而受害者卻面對透明的牆壁無路可出。自殺經常是他們眼中唯一的出口。作者即使到了六十二歲，想起小學時被中學生欺負、生不如死的時候，內心仍澎湃激盪，記憶幾乎完全沒有淡化。
大人必須行動確保孩子的安全，停止孤立。沒有行動阻止暴力，孩子不會相信大人，所以大人一味追根究柢問東問西而坐著不動，也不會有任何結果。要從集中營透明的牆壁重圍中解放受害者，大人必須站在受害者這邊，告訴他，不是因為他種種特質所以活該被欺負，只是掉進加害者的陷阱。逐步減輕受害的罪惡感、道德自卑感和卑微感。
有許多霸凌案，在加害者家長拒絕合作、威脅報復下，無疾而終。許多人欺負同學的方法，更是從家人、老師身上學來。沒有權力的兒童，成為食物鏈層層壓迫的底層，中井久夫目睹許多人懷抱傷害，在成年前後發病。剝開權力的保護，咆哮的加害者，就是內心受傷的小矮人。旁人的集體棄權，就是給他們遞刀子。請不要繼續給他們傷害別人的權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