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昀修
即便在一個血肉橫飛的年代裡,並不是所有人都會受傷。
並不
倘若細數白色恐怖相關的作品,那麼最早出現的,是詩,再來是小說,最後是解嚴後才大量出現的散文。這並不難理解,在那個時代,太過直接的揭露是危險的,許多故事必須隱密在詩裡,隱密到幾乎不可辨識,只透出些些絲氣息,讓握有鑰匙的人可以解開文字密碼,窺見真實。
但並不是所有詩都藏有密碼,有「詩壇長青樹」之稱的紀弦筆耕數十年,有出版紀錄的詩作便有近五百首,但作品中被收錄於《永遠的懷念:先總統蔣公逝世九週年紀念詩歌專集》的這首〈北極星沉〉就非常直接:
北極星 沉
北極星 沉
北極星 沉
中華民國六十四年四月五日二十三時五十分,
我們失去了居其所而眾星拱之的北辰。
我們痛哭失聲,
我們哀毀逾恆。
我們失去了光明中之光明,
我們失去了星辰中之星辰。
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到達彼岸?
我們將何以繼續我們的航程?
多麼的不幸啊——
北極星 沉
而這並不是大家討論紀弦時會拿出來的作品。號稱將「現代詩火種」由中國帶來台灣的第一人,紀弦的〈狼之獨步〉曾被選入高中國文教材,也有飲酒詩、宇宙詩等多元的創作題材,〈蒼蠅與茉莉〉也是很有意思的詩。相較下〈北極星沉〉不算特別重要,也不算特別好,它甚至看起來有點普通,除了開頭那幾句不斷下陷的「北極星 沉」看起來花了點心思外。
但此刻它的重要在於幫助我們了解寫下紀念獨裁者作品的人可能是怎麼思考的,以及那時代的氛圍。
紀弦於1948年自中國來到台灣,於1976年赴美定居。他在台的時間橫跨了228事件以及白色恐怖的前~中期,那是政治犯遭難的高峰期。但在1985年出版的詩集《晚景》裡,紀弦於這首詩的後記中提到自己四度更改過這首詩。以及自己在追思領袖的朗誦會上「凡到場者,無不熱淚盈眶,可謂非常之成功」。《晚景》所收錄的最終版有許多細節與《紀念詩歌集》不同,但最明顯的改動在於將最末段
原來北極星的星光,不朽,不滅,
永遠亮在我們每個人的心上,
萬世千秋,子子孫孫,一代傳一代的,那是永遠,
永遠也不會沉落下去的啊。
北極星的星光!北極星的星光!
北極星的星光!
更改為
原來北極星的星光,不朽,不滅,
永遠亮在我們每個人的心上,
萬世千秋,子子孫孫,一代傳一代的,
那是永遠,永遠也不會沉落下去的啊。
啊啊不朽不滅
北極星的星光
北極星的星光
北極星的星光
讓它看起來與開頭的下降更加呼應。不過平心而論,這樣的調整頗為稚氣。在本詩的後記裡(是的,他為本詩寫的後記還真不少),紀弦說自己原連一行一字都寫不出來,因為「太激動、太悲傷,一拿起筆來就淚如雨下,弄濕一張張稿紙」,但人要化悲憤為力量:「一切為反共,一切為復國,這便是聊可告慰他老人家在天之靈唯一的辦法了。」
在一個血肉橫飛,歷經228與白色恐怖的年代裡,並不是所有人都會被打壓的,依然有人會真誠的懷念,並淚濕稿紙。彷若世界可以一拆為二,平行並進,血與肉堆放在左側,而右側窗明几淨,不惹塵埃。
並不
但現實並不如此運作。作為從中國搬移至台灣的外省子弟,紀弦的父親路孝忱是孫中山舊部,與蔣中正是士官學校的同學,曾一同於抗戰中剿共……這樣乍看與白色恐怖毫不相干的生命,也曾與之有稀薄的交織。
1953年,紀弦創辦《現代詩》,掀起新詩革命,強調新詩是西化的「橫的移植」。而走在路上,後來成為臺灣本土詩人代表之一的林亨泰看到了這本雜誌後聯繫紀弦,重新開始執筆創作。在此之前,他停筆已久。原因在於他曾加入由楊逵擔任顧問的「銀鈴會」,這是一個以師大學生為主的文學團體,然而楊逵關懷社會底層的精神也影響了銀鈴會的成員,有些人的詩作也開始帶有左翼色彩。
但銀鈴會捲入了1949年的四六事件,林亨泰目睹楊逵被捕,好友逃亡,自己也成為白色恐怖下警官審訊、追蹤的對象,不堪騷擾的林亨泰至此停筆。直到遇上紀弦與現代詩,並與紀弦成為好友。
作為出生時還是日治時期的本省人,林亨泰在獲第八屆國家文藝獎時表示:
他們這一代面臨由日本的殖民統治過渡到的二二八事變、四六事件,以及將近四十年的白色恐怖,「這個世代必須生為非跨越不可的所謂『跨越的一代』,那是因為在我們生命的過程中出現了非跨越不可的鴻溝,我們別無選擇,只有將它跨越過去。」對一個詩人來說,這個「跨越」就是從「新詩」跨越到「現代詩」。而活在這樣的一個變動的時代裡,他要將他的詩注入更多的批判力,「這是我對現代詩所賦予的一個重要的課題。」
而不知紀弦本人是怎麼想的呢?他在「現代派」創立時提出六大信條,前五條談著詩的精神、詩的探險、詩的純粹,而第六條是:愛國、反共。擁護自由與民主。他在傳記內多次寫自己反共,兩次參加招待作家的行程去金門感受反共前線的風光。在寫完〈北極星沉〉後的同月裡,他寫下另一首詩〈骨牌理論〉,擔心著共產勢力將從金邊推至西貢、曼谷、馬尼拉……就像骨牌倒下那樣。從中國移民至台灣的紀弦,他的生命與家族史確實與反共的軌跡緊密相連。
並不
其實細讀〈北極星沉〉的開頭與結尾,星的下墜與升起,代表的是蔣介石的死,以及蔣經國的繼位。那麼,或許這首詩中的「星」並非兩蔣,而是紀弦連在現代派的六大信條內都要放入的反共復國。紀弦本人對於「反共的象徵」蔣介石雖然不會不敬,但恐怕也並不全然的崇拜。
他一面在自己的傳記中寫到有人懷疑現代詩的停刊是受到白色恐怖的壓力,駁斥:
「多麼的荒唐又無聊啊!我愛國,我反共,在自由民主的台灣,請問會有什麼政治壓力可以加諸在我身上呢?」
但在赴台前曾被人痛批是文化漢奸,被指稱寫過讚美日軍轟炸,以及罵蔣公的詩時,紀弦於傳記中罵道:「何等的惡毒啊,他們這些人的居心!讚美日本空軍轟炸重慶還罪不致死;但是罵蔣,如果有了真憑實據的話,在當年,請問我的腦袋還能夠保得住嗎?」
以及後續在台灣又遭人匿名投書是文化漢奸,讚美重慶轟炸時,他再次暴跳如雷,寫道:「一旦查明他究竟是何人,我必定向他拋出去挑戰的手套,來他一個單人決鬥……非常奇怪的一件事,就是朋友們硬是不讓我知道那忘八蛋到底是誰……朋友們怕我弄不過他,吃了眼前虧,甚至於還要受所謂『白色恐怖』的傷害。」
紀弦對於白色恐怖是無知的嗎?看來不是,他確實知道某些恐怖的事情存在,知道如果罵蔣有了真憑實據會掉腦袋。在可循的紀錄中,紀弦並沒有成為白色恐怖的受害者,堅定反共的他是那個血肉橫飛的年代裡,沒有受傷的那人。
可是,他的受傷就是他的不曾受傷。他知道萬丈深淵就在那裡,於是小心翼翼避開著,不讓自己被深淵裡伸出的手拉落下去。自傳中他的筆觸總是那樣狂放而有自信,只有在被侮蔑為文化漢奸時憤怒到透露出害怕,知道死亡在當時離自己其實不遠。
他不曾受傷,可那也是一種受傷。〈北極星沉〉最終沒被收錄到他晚年最後的自選集裡,而我們分不清楚那純然且熱烈的反共情懷,裡頭是否摻有一絲連紀弦本人都不曾察覺的恐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