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伯娟
前些日子應邀到台北某所幼兒園與家長們進行一場講座,我的行程意外出現插曲,應變之下在北部就讀幼兒保育系的女兒臨時起意隨我一起到場。於是,多了一對耳朵聽見了故事的不同層次。這一篇,就來說說親子關係裡的「聽」。
──媽咪,你記得兩個禮拜前的那場幼園演講嗎?那時候你對一位家長說:「相信小孩說的話,就算知道他正在說謊。」
回想當時,有位男性舉手發問,是一位戴著細框鏡架,臉上還餘留一點點大男孩淘氣模樣的年輕父親。他問,家裡的大孩子習慣說謊、推卸責任,就算面對大人再三的耳提面命都不改,怎麼辦?我請爸爸補充具體情境。他說,例子是層出不窮的。不過,就「趁新鮮」拿前天晚上發生的狀況作舉例吧──大孩子走過二歲妹妹身邊,撞倒了妹妹,惹得妹妹大哭。當爸媽追問妹妹在哭什麼,大孩子卻睜眼瞎說「不知道啊」,你看是不是很故意!爸爸果斷地結語,緊迫盯人的目光穿透細框眼鏡朝我而來,彷彿等我最後定槌。
從後續的對話中了解,年輕爸爸口中時常說謊、推諉塞責的「大孩子」,原來也就四歲,算不上大呀。不過,爸爸說的也沒錯,四歲顯然就比兩歲大,不只如此,還足足長了一倍,是屬於比較成熟的那一個。麻煩就在這裡。噢,我不是指小孩是麻煩喔,是大人的這種想法製造了麻煩──
「你四歲了,已經長大了噢!」
「上學了,應該要懂事了。」
「你是姊姊,要照顧妹妹。」
看似無害的說法,其實,事實只佔五成。「你四歲了」、「上學了」、「你是姊姊」這類是無庸置疑地描述;而應該要懂事,該要負起照顧妹妹責任等等的「期許之語」,則為「長大」註記了附加條件──此刻起要服從大人的要求。形同片面宣告大孩子成為乙方,也不徵詢同意不同意,難怪他要「造反」了。
回到一開始的問題「姊姊撞倒了妹妹為什麼不承認呢?」我反問家長「承認了有什麼好處?」年輕爸爸搖搖頭。我換句話問「那承認了通常會發生什麼事?」爸爸這次有答案。他直率地說:那就會把孩子唸一頓,數落她走路不小心,還會要求她向妹妹道歉。「聽起來,承認會倒大楣齁。」我故意逗家長們笑了出來。
有了前情提要,當我問:「在這個問題上,我們先把『誠實』和『負責』的行為屬性擱置一邊,試著來想想眼前的小傢伙,他說我不知道,是在表達什麼?」有位家長很快提出想法,說「怕被罵」,這個趨吉避兇的答案獲得在座多數家長點頭認同。還有位媽媽溫柔地表示會不會姊姊沒有感覺撞到了妹妹,是真不知情妹妹在哭什麼。我也認同,不排除有這個可能。
以皮亞傑(J. Piaget)的認知發展理論來看四歲兒童,是邏輯尚未成熟,思想處於自我中心階段的時期。當孩子說「我不知道」,也許在表達「我不肯定是不是我撞倒的」或是「我不想知道是不是我撞倒的」、「我害怕是我撞倒的」,總之,行為動機應該不是家長最忌諱的明知故犯、故意挑釁的方向。
「與其標籤行為,不如越過表象,先聽懂孩子發出的訊息,與他連結。」這是我與孩子相處時的核心思維,我也將這個心法與在座的爸爸、媽媽們分享,說出了:「相信小孩說的話,就算知道他正在說謊。」
──嗯,記得噢。我在回答一個爸爸的提問。怎麼了?這給你什麼想法嗎?
──對呀,我想了好幾天,忍不住要問了。(笑)明知道小孩在說謊卻不拆穿他,是為了等「羞愧感」發生嗎?
「啊?!」剎時一愣,停了兩拍,才聽明白女兒的意思,這個角度挺耐人尋味的!這裡面有二個問題可以細想。一件是,「羞愧感」是不是拿來教小孩的好工具。另一件是,不即時揭穿謊言的真正用意為何?
以運用「羞愧感」來制止或迫使小孩做或不做某事,是有機會成功的,但代價很高。過去家長會因循守舊而這麼做,通常是因為不知道還有別的作法也能教好小孩。
而面對小孩行為問題時,我的底層思維是:眼光是我的,行為是他的。意思是,相不相信是我的態度與選擇,小孩有沒有扯謊,是另外一件事。說是「另外的事」,並不是不處理,相反的,我認為誠實是重要的,要及早教導孩子。因為重要,就要另尋機會教。告訴我如何如何地努力但小孩都死不改過的大人,以及堅持要馬上進行的那種「機會教育」,往往都是大人和小孩彼此正處於被情緒強烈干預的時候。這時除了事倍功半之外,結果也總是令人挫折。
我帶點忐忑問女兒,會從這個角度想問題,莫非是曾經讓她陷於那樣的處境,有過類似的掙扎嗎?女兒坦率地回:「也不是啦。是當時想不通為什麼不直接點破、拆穿謊言。」,「那現在呢?」我問。女兒為這段討論做了很好的總結,她說,就是真心想要理解小孩,是去聽懂小孩在傳達的訊息,連結關係,不是急著糾錯、導正什麼。「噢,我聽出來了,你想說的是『人比事重要』,對吧!」女兒笑得燦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