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峰源／檔案管理局應用服務組研究員、國教署人權教育資源中心社群教師
許多人都聽過王力宏演唱的《龍的傳人》，但有些年輕的朋友可能不知道《龍的傳人》，原本是音樂人侯德健的著名作品，1978年12月侯德健寫作《龍的傳人》的時候，正值美國宣佈與我國斷交，將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建交，這件事對臺灣猶如震撼彈一般，自然也激起許多年輕學子愛國心，更讓侯德健在一夜之間奮筆疾書完成詞曲的創作。後獲得官方支持，授意報紙宣傳，成為家喻戶曉的歌曲。
《龍的傳人》被視為是臺灣民歌代表作之一。所謂的民歌，傳統上被稱為民謠，常指一個民族具特色的歌曲，民歌還有一個重要的定義，就是作者必須亡佚才稱得上民歌。這是因為作者不詳，便代表歌謠產生不是刻意作詞、作曲的，是經過民眾隨意哼唱而傳頌的歌曲。不過在這裡，我們談的是1970年代崛起的臺灣民歌，而非傳統的民歌、民謠。
1950-1960年代，臺灣音樂受戒嚴時期政府強力管控，很多創作歌曲遭到查禁。另一方面，臺灣深受美援影響，西洋流行樂廣被大眾接受，成為年輕人喜愛的音樂。但1971年政府宣布退出聯合國，邦交國一一求去，1972年美國尼克森總統訪問中國大陸，這樣的時代背景激發臺灣的年輕人不再照單全收西洋音樂，開始思索自身應創作音樂，激起臺灣現代民歌運動，引來的不只是政府的支持，還有管控。
侯德健以百年前八國聯軍之役為創作靈感，譜寫下「百年前寧靜的一個夜，巨變前夕的深夜裡。槍砲聲敲碎了寧靜的夜，四面楚歌是奴才的劍」，暗喻美國與帝國主義對中國長久的迫害。當時，創作歌曲必須先送交行政院新聞局審查，新聞局為避免刺激美國和其他國家，要求修改原歌詞。滾石唱片公司為了讓《龍的傳人》順利上市，與協商後改成「四面楚歌是洋人的劍」，仍然不被官方接受，最後改為「四面楚歌是姑息的劍」才通過審查。由此可見，戒嚴時期臺灣樂曲深受政府管控，縱使政府支持鼓勵民歌創作，但民歌的寫作仍受到枷鎖禁錮。
但即便如此，《龍的傳人》歌詞裡仍無形中透露出兩岸對峙、隔閡的情景，「雖不曾看見長江美，夢裡常神遊長江水。雖不曾聽見黃河壯，澎湃洶湧在夢裡。」突顯很多年輕學子在中學時代，必須背誦歷史與地理課本裡的中國各省歷史文化和地方交通物產，牢記中國長江、黃河孕育的祖國文化。弔詭的是，受到1949年以降兩岸分治和隔閡，這些祖國文化的想像只能在夢中相見。
另一首大家耳熟能詳的《抓泥鰍》，也是侯德健作詞、作曲的音樂作品，不過歌詞有一句「小牛的哥哥」，原來寫的是「小毛的哥哥」，因為兩岸局勢緊張，「小毛的哥哥」被影射為對岸領導人毛澤東，經新聞局審查人員討論後列為禁歌。唱片公司必須妥協，只能請創作者將「小毛的哥哥」修改為「小牛的哥哥」，才安全過關。
侯德健創作《捉泥鰍》時，正是臺灣校園民歌運動的高潮。在1975年6月6日晚上，臺灣大學海洋研究所楊弦（本名楊國祥）在臺北中山堂舉辦一場音樂創作發表會，主題訂為「現代民謠創作演唱會」，上半場節目先演唱幾首西洋樂曲，下半場唱的是他個人創作曲。又，楊弦在演唱會宣傳資料上寫下演出的話：「雖然面對屹立的西方搖滾樂和流行歌曲的洪流，我們仍憑著一股信心和一份對鄉土的執著，試著去尋找能供我們沐浴心靈的清溪……相信我們的青年有一天只要能懷著一份詩情，就能用自己的語言彈唱出內心的共鳴。」從這句話讓我們深刻體悟當時臺灣音樂環境在西方搖滾樂和華語流行歌曲音樂的洪流下，年輕朋友創作的歌曲未受到社會高度重視，後來因為該次演唱會造成轟動，激起年輕朋友大力創作及社會各界關注。兩個月後，洪建全基金會為楊弦出版有聲專輯《中國現代民歌集》，奪下銷售佳績。許多人以「現代民謠創作演唱會」、《中國現代民歌集》為題，將1975年喻為民歌元年，至2015年歡度民歌40年，楊嘉主編《民歌40——再唱一段思想起》一書。2025年，臺灣將迎接民歌50年（註）。
呼應似的，一年後的1976年12月，淡江大學文理學院舉辦一場以西洋民謠歌曲為主的演唱會，菲律賓籍就讀淡江大學的李雙澤，拿著一瓶可口可樂，背著一把吉他走上舞臺，高唱四首臺灣早期民謠《補破網》、《恆春之歌》、《雨夜花》、《望春風》，後來唱到《國父紀念歌》突然停下來，轉問臺下聽眾為什麼不跟著一起唱。接著，他繼續演唱，唱完西洋音樂《答案在風中飄蕩》，準備走下舞臺時，拿著可口可樂問聽眾：「為什麼要花20塊錢來聽中國人唱西洋歌？我從菲律賓到臺灣到美國到西班牙，全世界年輕人喝的都是可口可樂、唱的都是英文歌。請問，我們自己的歌在哪裡？」李雙澤驚天一問，舞臺下聽眾鼓譟聲震耳欲聾，即「淡江事件」。接下來幾天，甚至幾個月、好幾年在臺灣引發「唱自己的歌」的風潮。
可惜的是，李雙澤隔年因救人而溺斃海中，他生前曾為《美麗島》這首歌譜曲。《美麗島》原本是陳秀喜的詩作〈台灣〉，經淡江大學梁景峰教師改寫，交給李雙澤作曲，曲譜手稿在他過世後被發現，由楊祖珺、胡德夫完成錄製，在喪禮中播放，以為紀念。1979年，新格唱片出版楊祖珺專輯，將《美麗島》作為主打歌：「我們搖籃的美麗島，是母親溫暖的懷抱。驕傲的祖先們正視著，正視著我們的腳步。他們一再重覆的叮嚀，不要忘記不要忘記。他們一再重覆的叮嚀，篳路藍縷以啟山林。婆娑無邊的太平洋，懷抱著自由的土地。溫暖的陽光照耀著 照耀著高山和田園。我們這裡有勇敢的人民，篳路藍縷以啟山林。我們這裡有無窮的生命水牛（水牛）、稻米（稻米）香蕉（香蕉）玉蘭花。」
楊祖珺演唱〈美麗島〉，唱出臺灣土地的故事，強調不可忘記在這塊土地打拼過的祖先，引起社會回響。同年8月1日，臺灣第一本黨外雜誌出版，名字也叫做《美麗島》。12月高雄爆發「美麗島」事件，引發政治事件和流血衝突。1979年這三件美麗島大事烙印於臺灣近代史，事後政府抑制黨外勢力發展，以及全力弭平政治衝突，而1980年新聞局正式將〈美麗島〉列為禁歌，不准大眾歌唱。儘管如此，仍壓抑不住臺灣民歌潮流，大家高喊「唱自己的歌」，激起1980年代創作更多的校園民歌、臺灣民歌。
此處，我們再觀察《龍的傳人》與《美麗島》兩首歌，前者寫的是對中國文化的想像，後者寫出在臺灣這塊土地打拼的祖先，象徵1970年代末期民歌創作元素既有中國傳統文化，亦有思索臺灣獨特的角度。1980年代，隨著時間演進與年輕學子自我覺醒，有愈來愈多民歌以臺灣特點進行創作，例如潘安邦演唱《外婆的澎湖灣》，蘇芮演唱《酒干倘賣無》，將地方景緻與常民生活融入歌曲之中。
台灣民歌的興起歷史上雖然起源於國際外交的挫敗，但最終卻自然地走上了以台灣在地的生活、觀察為軸心的創作方向。
素有華語流行樂教父之稱、在2021年第32屆金曲獎頒獎典禮獲頒特別貢獻獎的歌手羅大佑，在1982年以首張專輯《之乎者也》走紅，專輯中知名歌曲《鹿港小鎮》，道出臺灣地方特色。羅大佑寫這首歌前並未到過鹿港，創作靈感是送修機車時，維修工人跟他分享到臺北打拼的經驗，結果一事無成，只好以修理機車為生。這些對話觸動羅大佑創作靈感，寫下這首具鄉愁情味與城鄉差異的作品。《鹿港小鎮》有句歌詞：「再度我唱起這首歌，我的歌中和有風雨聲」，顯現他個人的創作風格，尚須一提的是當年專輯送審，他將《鹿港小鎮》製作兩種版品，送新聞局的是「這裡不是我的家」，避免「臺北不是我的家」歌詞引發遐想，牽引政治問題而遭禁唱，讓創作心血付諸流水，至於海外唱片發行版本則維持原創作「臺北不是我的家」。
根據曹郁美在《我的青春我的歌：回到「校園瘋」》一書中，將臺灣校園民歌運動比喻為一場音樂小革命，歸納特點有：
1.「以詩入歌」先開其端，把華語歌曲中「靡靡之音」轉型成為「文青」的代名詞。
2. 鼓勵歌曲創作而非移植東洋、西洋歌曲填上中文歌詞了事，間接提振了民族自信心。
3. 素人音樂人紛紛出籠，有學生和社會新鮮人投入作詞、作曲、演唱，成為之後流行樂壇的中流砥柱。
4. 學院派投入作詞作曲行列，也有非學院派的苦學自修。
5. 懷抱一把木吉他自彈自唱蔚為風氣。
6. 曲風偏向小清新，風格趨向一致，容易在大學校園廣泛流行，校園演唱會蔚為風潮。
7. 歌手與創作者學歷普遍提高。
8. 歌曲背景音樂由小型編制趨向大型編制，融入其他樂器，使樂曲更飽滿。由上可知，民歌運動翻轉臺灣音樂風格和路線。
總之，1970-1980年代臺灣民歌蓬勃發展，年輕朋友大舉投入創作，享有創作音樂的自由，只不過在戒嚴時期唱片公司、歌手為順利通過政府的審查機制，有時候必須躲避敏感議題，改動歌名、歌詞的例子不勝枚舉，充分顯現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的情形。儘管創作歌曲有時候受到禁錮，仍澆不熄臺灣年輕世代的創作力。1990年代初期，臺灣完全解除禁歌的籓籬，唯獨民歌不再稱霸樂壇而走下坡，但民歌時期培育的歌手，以及臺灣作詞作曲創作人力已轉為沃土，為後來臺灣流行樂壇培育更多人才，創作更多音樂作品。
註：
屆時有許多紀念性演唱會或專著出版，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多加關注，共襄盛舉慶祝活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