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慧貞
我跟體罰的「緣分很薄」，影響卻很大。
身為家族長輩認可的好孩子，做事勤快加上功課好，印象中很少被體罰。加上大學讀心理諮商，清楚體罰對於親子關係的破壞力很大。然而，懷孕期間聽到公婆說：「小孩慢慢溝通就可以了，不要用打的。」我卻脫口堅定的表示：教養小孩的確不能亂打，但要教出好孩子不可能不打。
我當時心裡的OS是：你們寵孫子說的輕巧，但管教小孩的責任是我要扛的欸！
那時候我還沒有清楚意識到，在我的內在，管教跟打，是連結起來的。所以認定體罰為必然之惡，很自然地以為，讓小孩痛，才能知道好壞。
明明我不是那個常被體罰的孩子，但依然如此認定。
我的宣告還不只這一次。大女兒非常敏感、哭鬧聲音宏亮、睡眠狀況差。明知道她不是故意與我為難，但「好想打你一頓」的念頭總在挫折疲憊時浮現。雖然只有念頭沒有動手，但我還是會在描述小孩狀況時，同時堅定地跟親友宣告：小孩不乖就要打。
想起來，這種宣告，真的很詭異。好像是一種交代，但不知是對自己，還是對親友。
體罰是「必要之惡」？
女兒十個月大時，我進入人本工作，上班第一件事就是簽名立約「在有生之年，將給身邊的孩子以最好的教育，絕對不依賴體罰為管教的手段」，還得跟女兒說明因為愛她所以立約不打小孩。當時心裡想著：反正是配合「公司政策」，只要「忍」著不要打小孩應該就可以「撐」過去了。
因為立約忍著不打小孩，加上基金會同仁們提供的教養支持，大女兒二歲半前「用體罰教小孩」的念頭出現的頻率很低。但她二歲半的某天，因為一件小事（我完全記不得是什麼事情了），我氣得說出：「好！想！狠！狠！揍！你！一！頓！」（但這句話的重量我現在還記得很清楚）
女兒被我的表情嚇哭了，只能怯生生地說：「你說過因為很愛我，有立約不打小孩的！」
女兒的話讓我立刻「停」住了！
腦子清醒後最快速跑出來的想法就是：被女兒指出說話不算話，很丟臉。接著，看見女兒害怕、可憐的表情，明顯是我嚇到她了，讓我意識到這不是我想要的親子互動。
我反思很久，我為何這麼激動？明明就是小事情啊！是她真的很不乖，做了很壞很壞的事情嗎？也沒有啊！最後才發現，我是覺得自己很無能，連這種小事都搞不定、是沒能力管教小孩的媽媽，好挫敗！
為什麼我會覺得體罰就是管教？以前爸媽棍子拿出來，我就聽話了。有時候覺得大人根本沒道理也只能乖乖配合，因為不想被打。體罰只有「管」到我的行為，沒有「教」。
我只是希望逃離挫敗感，想要女兒聽話，沒有想要教她。
原來，「體罰是必要之惡」，只是幫自己預留發洩情緒的藉口。
原來，只要「停」下來好好思考，我就能發現真正的問題所在。
「停」──之後可以做什麼
從那次之後，「想打小孩」念頭更少了，只要在要發飆前「停一停」，就能看出女兒的困難或需求、就可以找出解決的方法。
例如：某次帶女兒買完髮飾剛回到家，六歲的大女兒卻嚎啕大哭指責我不公平。因為她只買了一個（150元的）髮夾，二歲妹妹買了四個20元髮夾，於是要求我立刻再帶她去買。
起初我一直跟她解釋髮飾價格差異、需要與想要、出門前已經約定好買的數量……眼看寶貝孫女哭到昏天暗地，公公婆婆也心疼地說「阿公買給你」、「我出錢讓媽媽買給你」、「你就騙她說會買就好了啊！」、「媽媽壞壞阿公秀秀」。
但大女兒卻越哭越大聲，堅持要我自己花錢買給她。隨著哭鬧時間拉長我也跟著有情緒。我深吸了一口氣，告訴自己「停」──便冷冷地站在旁邊不說話，暗自想著：不要以為哭就贏，看誰撐得久。對峙的一個多小時，想著不能打又不能罵，能講的也都說了，究竟要如何結束這場衝突？
此時，靈光突然從腦中跳出（放棄打人後，其他答案就會呼之欲出）。難道，她是吃醋嗎？問她：「你覺得媽媽比較愛妹妹所以買四個給她嗎？」大女兒聽到後先是立刻放聲大哭，幾秒就停了下來，小小聲地說：「最近你下班都只抱妹妹，沒有抱我。」
當下我超級愧疚又心疼的。那陣子工作量大，天天晚下班，回到家趕著煮飯，只能應付會主動討抱抱的老二，完全忘了她也在等我打招呼，隱忍多日後情緒終於爆發。我用力地抱著她說「對不起」和「我真的很愛她」，也謝謝她願意讓我知道她的感覺，知道她忍耐這麼久我很心疼。
那天晚上睡前我抱著女兒們說：「我真的非常愛你們，但我可能會做的不夠好，讓你們無法感受到我的愛與疼惜。請你們一定要立刻讓我知道，千萬不要忍耐，我會立刻告訴你們我有多愛你。」大女兒認真地看著我，問：「明天回到家你會先抱我，對嗎？」當我點頭後她超級開心地跳上跳下，說：「媽媽最愛我了！」
「停、看、聽、說、愛」真的好重要，尤其是第一步的停。給自己的情緒一些時間，就有機會不被自己的情緒綁架。停下來，就得到空間，恢復理智。重點是，不會再花時間責備自己「情緒失控」。
幸好，當時我立約不打小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