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思嘉
事發起源
「拜託特殊生滾出普通班。」
這則短短的貼文在Threads上有2.8萬人按讚，下面有許多人附議。網友們的共同記憶，多是被班導師安排坐在特殊生旁邊，以便就近照顧。然而，一旦特殊生有偶發狀況，讓網友覺得不舒服、被冒犯，自己有被攻擊的危險，向老師求救時，得到的回應總是「多包容一下。」
還有網友遇到被特殊生跟蹤騷擾、辱罵、毆打、拿椅子砸頭，他們的傷勢更是多元，例如牙齒斷掉、差點傷到眼睛等等。這些行為，無論行為者是不是特殊生，都是不被允許的。然而，許多大人的處理方式，卻讓網友們覺得特殊生有了免死金牌、做錯事都沒有被究責；至於自己可能還得不到形式上的道歉、賠償，更被大人要求當個「成熟大度」的人，久而久之，不公平的感受在心裡逐漸放大。
「包容沒有問題，可是誰來照顧我的感受？」這是看完貼文後，自己試著幫網友們寫下的話外音。
聊聊正義與懲罰
這群人因為演算法聚在一起，恰好有不開心的共同記憶，所以留言附議。我們猜測網友們大概是這樣想──老師把特殊生推給自己照顧，承受了一部分本來不屬於自己的教育責任。這件事非常值得抱怨，所以他們的重點，在於排解情緒，砲轟特殊生很煩、事情很多。這些留言是抒發情緒的產物，所以比較少看到網友們完整敘述整件事的脈絡，像是特殊生為什麼打人、打人之後老師與當事人們是什麼反應、事發後的影響等等，若要了解實際情況，存在一定難度。
想起這些不愉快的經歷，網友們說應該要讓特殊生全部都進特教班，大家相安無事，才是真正為所有人設想的教育方式。畢竟學校把這些「不受控」的孩子塞進普通班，都沒有問過一般生的意見，而且這對特殊生和一般生「都不公平」，應該要讓一般生在普通班、特殊生在特教班，如此一來便能免於來自特殊生的「攻擊」，一般生也不必整日提心吊膽。
這似乎是個合理的推論──假如我們不去爬梳這推論的背後是基於怎樣的思考模式。
我們所受的教育常讓大家認為，某個人做錯事，就應該得到懲罰並付出代價，受委屈的人才能獲得正義。當懲罰的目標被找到，便能出一口氣，好比殺了人就要判死刑、孩子做錯事就要打罵。某方面來說，這是台灣現行的社會共識。以此推論，當特殊生打擾到同學時，網友大概希望他們罰站、抄課文、掃廁所或跑操場，畢竟沒有人希望身體與心靈上的疼痛被忽視。然而，從推文中能看見的，是一般生往往被安撫說「忍一忍」、「他就是不懂」的那一邊，「正義」沒有在他眼前實現，他當然也搞不懂為何這群特教生要來侵害自己上課的權益。
但這種把「正義」寄望在「懲罰」上的行為，正好是在教育現場中已經花費數十年來不斷要導正的謬誤······越是習慣性地將目光放在懲罰「某類人」，就越容易忽略「其他人」為何在這樣的現場裡沒有發揮出作用。當然，大家或許會厭煩「結構性問題」這個字眼，但這確實是一個必須將目光拉回來才能看見全貌的時刻──網友經歷過的融合教育，實際上只有融合、沒有教育，當他們不知道如何與特殊生相處、有突發狀況想尋求協助，卻無法尋得協助者或方法，只能靠自己摸索；而我們認定本應在現場的大人，已經缺席了孩子們每一次需要幫助的時刻。
不知道讀到這邊的你，有沒有覺得「普通班」與「特教班」這兩個名詞跟我們有點距離？大家共處於一個班級，也沒有特意將同學們區分開來。這樣的學習環境是基於台灣現行的融合教育方針，一般生與特殊生都能夠在同一個校園內，免於歧視的共同生活。而這必須由教育做起，建立支持系統，並在教學計畫、內容需求依學生狀況做調整。但Threads上的言論透露出的氛圍，讓我們看見這條路依然走得艱難。
在此，我們想提供新思路來取代懲罰──假如老師真的有好好教大家如何與特殊生相處，大家願意學習嗎？
在排解不滿的同時，我們可以將這個沒有標準答案的問題放在心裡。或許一時半刻想不出個所以然，但在思考的過程中，可以看見新的可能，進一步治癒曾經受傷的自己。
每個人都很特別
我不認為網友們在Threads上分享經驗是在反對融合教育。他們不會有意識的希望特殊生受到歧視、失去受教權。然而，這樣的目光所顯示出的背後思維，確實讓我們疏忽掉一個基本且應該早就被提出的疑問──教育現場本不就在因應、應對不同的「特殊」嗎？特殊的，又豈止特殊生？
這讓我想起讀文學作品時，人們總說「一千個人心裡，有一千個哈姆雷特」，那提到「特殊生」，我們能否想像出一千個他們的樣子？大家腦中浮現的畫面，無非是「狀況很多」──尖叫、大哭、打同學等，這幾種讓人扶著額頭、皺眉思考「他們到底在想什麼」、「為什麼要這樣」的場景；然而，所有人們對於「普通人」可以想像的模樣，特殊生也都有。
由此可知，這個社會雖然有讓我們知道「每個特殊生的狀況不同，需求也不同」，不過對於各種病症，還是有「大框架」的思維。例如，大家想像亞斯伯格都很聰明、典型自閉症的人都安安靜靜不說話、妥瑞氏症會常常大叫或亂跑等等。但每個特殊生都可能伴隨其他狀況，例如語言障礙、學習障礙、身心症或憂鬱症等等，皆有不同的表現方式。如果只用「大框架」裡粗略的認知看待特殊生，不但會阻礙我們深層認識這群孩子，也會讓特殊生陷入自我認同的困境。
社會教導我們的互動指南，也像是統一規範下製造出來的模板，教條式的告訴我們怎麼與特別的孩子相處，忽略了他們細緻且個別性的需求。每個人有著不一樣的「原廠設定」，或許有些設定讓人難以招架，但進一步的理解與認識，就能縮短彼此的距離，使我們不再遙遠，更能成為「懂他們的人」，彼此陪伴，共同成長。
參考資料：
教育部全球資訊網〈響應國際身心障礙者日「請支持融合教育─自發、互助、共好」〉：https://www.edu.tw/News_Content.aspx?n=9E7AC85F1954DDA8&s=52F2D0CFD692BDB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