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品禎（國教署人權教育資源中心社群教師、公民與社會科教師）
你認為的愛國歌曲是什麼呢？什麼才能稱作「愛國」？愛國應該以當權者的角度還是人民的角度來看呢？
初體驗──我跟愛國歌曲的初識
記得上了高中後沒幾週學姊把我們全班留下來，學姊告訴我們，我們直屬的學姊班每年都是軍歌比賽的常勝軍，我們必須保持這樣的傳統，所以以後每天都要留下來練習軍歌、不可以任意請假，而我也乖乖地在放學後留在學校練軍歌。
雖然當時已經解嚴，身為五六級生的我們應該還是忘不了當年，穿著卡其色的軍訓服、窄裙及黑色低跟皮鞋，在練習場上踢著正步，高唱〈英勇的戰士〉、〈勇士進行曲〉這類軍歌。在當時除了軍歌比賽外，每天升旗時，每個班都是高唱著軍歌，從教室一路唱到操場，在操場上就定位後才停止。我記得班上同學應該最愛唱〈勇士進行曲〉，成了我記憶最深刻的一首軍歌。
〈勇士進行曲〉
邁開雄健的步伐，
擺動粗壯的臂膀，
我們是英勇的革命戰士，
齊為反共大業奔忙。
精忠貫日月，勁節厲冰霜，
力能撼山岳，才足安家邦，
前進大步前進，前進大步前進，
走向群眾，走向戰場，
前進大步前進，前進大步前進，
走向革命最需要的地方。
某一日放學後的練習，學姊把我特別叫出隊伍，懵懵懂懂的我跟著學姊的步伐，走到學姊指定的位置立正站著手臂打直手掌貼腿，像極了電影情節中立正站好的士兵；接著看著學姊繼續往我的正前方走，一直走直到越過操場，在操場的對面停下來，然後叫我跟著她喊口號跟唱軍歌，後來我才知道我被學姊選上軍歌發音，當時的軍歌發音就是要起頭唱第一句，帶頭喊口號及指揮班上同學做各項指令動作的人，性質跟部隊中的班長大概很像吧，所以需要受特別的訓練。我一路被栽培成當年班上唱軍歌的第一把交椅，由於軍歌發音有著引領全班順從的重要性，所以都特別被重視；但當時的我其實對於「軍歌」到底跟「愛國」的關聯性卻絲毫沒有特別的連結，甚至對國家的認同感也連結不上。
像是這首〈勇士進行曲〉還是以反共大業為主題，期待著我們這般的青年能夠走向戰場走向革命，才能安家立國，但就解嚴時期來說，台灣被迫離開聯合國、與多國斷交失去國際地位，並朝著民主時代發展，其實不知道戰場究竟在哪裡。
不同時代下的愛國歌曲
長大後的我其實一直不懂，當初唱的軍歌，雖然被稱為愛國歌曲，但那樣強迫式地「愛國」真的可以稱得上是愛國歌曲嗎？這大概也是我一直在前段稱之「軍歌」的緣故。愛一個國，有沒有可能不只有上位者的視角？
前陣子有部電影《老狐狸》再次重現〈一隻鳥仔哮啾啾〉，當電影播出這首歌時，總是讓人有一種悲戚的感覺。
〈一隻鳥仔哮啾啾〉
嘿！嘿！嘿都一隻鳥仔哮啾啾 荷哩
哭甲三更一半暝 揣無巢 嘿！嘿！
嘿都什麼人啊 甲阮撞破這个巢 荷哩
予阮掠著不放伊干休 荷嘿荷
這首歌是日治時代的人民，為抒發被殖民的感概而創作；但由於不能把歌詞寫得太直白，於是借用鳥巢毀壞來比喻我們的國家因為被殖民而破壞了原本的生活型態。在二二八事件時這首歌也曾再度被傳唱，當時台灣雖然被所謂的祖國，即國民政府所收回，且國民政府害怕共產黨的滲入，在鞏固政權上使用不少高壓手段。二二八事件的發生對台灣人民來說，仍是一種家園被毀壞及人民被壓迫的狀態。所以如果從人民的角度來看，〈一隻鳥仔哮啾啾〉同樣凝聚了當下人民對國家的認同及期望，是不是也能算是一種愛國歌曲？
由於戰後的臺灣，有許多歌曲抒發著對政府的失望，在經濟上對物資缺乏、通貨膨漲及生活不安定而深感無奈，像是〈望你早歸〉、〈賣肉粽〉、〈杯底不可飼金魚〉等，都是人民期待國家能夠協助改變生活的心聲，也期望大家能攜手共建臺灣，像這類以人民心聲為出發點而唱的歌，也同樣的出自於對腳下土地與國家的，憂愁的愛。
〈望你早歸〉
每日思念你一人
未能得相見
親像鴛鴦水鴨不時相隨
無疑會來拆分離
牛郎織女伊兩人 年年有相會
怎樣你若一去全然無回
放棄阮孤單一個
若是黃昏月亮欲出來的時
加添阮心內悲哀
你要和阮離開那一日
也是月要出來的時
阮只好來拜託月亮
替阮講乎伊知
講阮暝日悲傷流目屎
希望你早一日回來
〈望你早歸〉這首歌在各年代都有著不一樣的解讀及意涵。這首歌創作於二戰期間，當時還是日治時代，總督府在台全面實施募兵制，不少台灣青年以日本軍的身份加入戰場，當時台灣的氛圍充斥著伊人早歸的情懷，所以歌詞字面上訴說著女性殷殷盼望著另一半歸來，也訴說著未亡人的無奈。
但在戒嚴時期，〈望你早歸〉的歌名中的「你」曾被解讀為「日本」或「中共」，在1961年被警備總署以擾亂軍心、影響士氣為由列為禁歌，禁止在公開場合演場，也不能在廣播中播送。美麗島事件隔兩天，這首歌除了重新錄製並於遊行活動現場演唱與販賣外，更成為二二八事件受難者家屬在競選民意代表時的宣傳歌曲，這首歌因此在台灣民主運動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在不同的時代背景下，同一首歌表達著對總體生活的無奈，也被官方視為禁止播送的歌曲；但最後卻成為民主運動的動力。這不僅僅是對「你」的思念，更是對國家動盪不安及期待改變的心聲，這算不算是一種愛國情懷？
李筱峰教授的研究中曾把戒嚴時代的愛國歌曲區分十五類：一、揭櫫「反共抗俄」「消滅共匪」；二、鼓舞戰鬥意志；三、對蔣介石的個人崇拜；四、大中國的國家認同、中華民族主義的宣揚；五、對中國大陸舊山河的眷戀；六、「工具論」的台灣歌頌；七、標舉三民主義；八、對孫文的歌頌；九、對青天白日滿地紅旗的歌頌；十、標榜「革命」；十一、透過情歌的置入性宣傳；十二、宣揚中國歷史文化，歌詠歷史人物或中國古詩詞；十三、外交挫敗後的鼓舞；十四、宣揚保密防諜；十五、純粹勵志，激勵進取、開朗、樂觀。
從這些分類來看，愛國歌曲的「愛國」多為官方角度，當時警備總部及國防部總政治作戰部有特別印製的愛國歌曲目錄，發給歌星們人手一冊，如「中國一定強」、「反攻大陸去」等，宣導大中國的國家認同及中華民族主義的宣揚，其實這跟第一段要高中生軍歌比賽的意思有點像。雖然從外來政權的觀點來看，禁止任何可能侵害政權統治意涵的歌曲，並強力宣傳及播送指定的愛國歌曲，無疑是一種鞏固政權的方式。但這與由人民為出發點的愛國，期待政府改變、希望自由及透過攏聚民心共同為這個國家打拼及發展的歌曲，卻被威權統治的政府所畏懼甚至禁止。這種從下而上的草根性愛國，與從上而下強制性愛國，從不同的角度塑造著人民的認同，也牽動著國家朝哪一個方向發展。
愛國變遷，人們唱歌
不論是日治時代的抗日、戒嚴時代民間對政府的失望，或是官方版本的愛國歌曲，「愛國」二字在時代變遷下的意義也變得不同，如今聽來可能還覺得有點「俗」。但如果我們一起高歌〈島嶼天光〉，共同為台灣民主奮鬥，是否也是出於一種對土地與國家的疼愛？我們已不需要有誰來告訴我們哪首歌才是「愛國的」，在民主國家的我們，愛國的本質可以是這個國家的認同感、是對自由與民主的堅持。
2024年11月24日這天台灣棒球隊在世界棒球12強賽拿到冠軍，〈台灣尚勇〉這首棒球應援歌曲被媒體、甚至連日本網紅及世界上支持台灣的各國傳唱，這或許可以算是目前最夯且獨特的愛國歌曲。且這次，不是由上而下，是下而上的，台灣人一起看著台灣棒球隊一步步奪冠的共同歷史記憶，讓這首歌曲以一種光榮的方式凝聚民心。
但，如果還在戒嚴時期或是威權國家，這樣的歌曲有沒有可能成為當權者利用的工具？身處在自由民主時代的我們，即使無法想像過去曾受壓迫及拼命追求自由的感受，但我們還是可以保持警醒，避免各種形式的力量再次奪去台灣可貴的自由及民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