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昀修
2012年的加拿大，16歲的阿曼達·陶德（Amanda Todd），在裸照遭人外洩後，被發現自殺於自家臥室內。
2021年，在北海道旭川初融的雪地裡，14歲的廣瀨爽彩被發現躺在雪地中，推估已死亡一個月。生前也由於裸照外洩，遭到嚴重的性霸凌。
我們不需要再去搜尋更多的相關案件也可知道，這並非單一個案。尤其在2023年，檢方偵破誘拍並販售本土兒少性剝削影像的「台版N號房」後，這不只是國外的故事，更是我們的故事。
日前在研修兒少權益保障法的公聽會上，依兒童福利聯盟基金會給出的數據，「有22.8%的兒少曾有被網路詐騙經驗，甚至有21.4%兒少表示遇過網友提出特殊要求，例如提供性私密影像、見面約會等，另有5.3%兒少承認將自己裸照轉傳，也有41.2%兒少曾提供個資給網友。」且根據保護司統計，2023年兒少性剝削通報共3,354件，相較於2022年的2,280件，增加了1,074件。
網路上對兒少性誘騙的威脅確實存在，而我們需要有一些因應的方式。
但在搜羅各方的因應方式時，一個非常直覺的感受是──多數人將這個問題視為資安問題，而非性、誘騙、或者其他。
光是提醒不要給，可能並不夠
在衛福部保護司的「杜絕兒少色情」宣導中，教導如何避免成為被害人時，給出的三個方法是：
．遇興起不拍照
．遇索取不要給
．遇威脅不隱忍
幾個非常好記的「不」，廣泛地出現在各家宣導中。
在中華青少年純潔運動協會的專題文章〈兒少網路安全嗎？談兒少網路性剝削〉中，他們希望家長教導兒少：
．不要輕易地向陌生人透露個人資訊，如姓名、地址、電話號碼、學校等。
．結交網友時要謹慎，要避免約見陌生人或私下與網友見面。
．學習辨識不良內容和詐騙行為，如色情圖片、贊助詐騙、虛假廣告等，不要輕易點擊或分享。
．要保護自己的隱私和安全，如設定強密碼、不隨意加入網路社群、不向網友提供裸照等。
．若遭遇不良網路情況或性剝削，要及時向家長、老師或相關機構求助。
亦有心理師建議家長教導孩子警覺網路陷阱，但在具體的內容上，則是建議家長在法定成年前代管小孩的任何網路帳號，管控小孩上的網站，並要求使用後記得登出、提防陌生人……
以上的建議其實也沒有錯，兒少在使用網路上確實需要注意資安問題。然而，反覆提醒不要給、不要拍，在已經受害的小孩耳裡聽起來除了「這是你的選擇」外，恐怕也太把焦點放在單一面向上。
青少年的行為背後
事實上，我們很難把這些事件的成因都歸咎於「兒少不懂資安問題的重要性」。比起諸多在中老年後才接觸到網路的成人們，一出生便活在網路時代的兒少對於網路與社群更為熟悉，而在學校教育裡，也不乏媒體素養、媒體識讀等課程，即便兒少們在上課時未必這麼認真，他們接觸這些教學與警告的次數也遠比成人頻繁許多。
兒少們為何會給出自己的照片？透過案例的蒐集，我們看見有些時候，是集團犯罪下的規劃成果，他們可能以打工詐騙、情感詐騙，甚至透過獲得兒少個資後威脅「去學校堵你」、「不給的話就把××事發出去」等方式來獲取照片，但有些時候則是意外，比如兒少間互相借用遊戲帳號，而遊戲帳號連動社群帳號，在對話內的私密照片便遭到借用帳號的第三人流出。甚至有些樣態更為單純……兒少們只是借用他人的手機來備份資料，照片就因此流出。
集團犯罪確實是重要問題，但除此外，兒少照片遭到外流的原因也是千奇百怪，未必是在什麼高智商犯罪下進行誘導後的成果，很多時候反而令人覺得「咦？怎麼會是因為這種天才理由？」
個資的洩漏、帳號的借用……行為上確實是屬於兒童對個人資安的疏漏。但如果往更前頭細究，為何要給？為何要借？為何會拍？都需要去了解。
為何借出帳號，背後的原因包含尋求認同、展示信任……不是因為不明白帳號屬於個資，正是因為帳號是重要個資，才具有被交換、給予，以彰顯信任的價值。而給出資料的背後理由也不難理解，即便在媒體識讀上大人們不斷提醒網路另一頭的人可能並不安好心，兒童依然渴望與人建立關係、有所連結，即便成人也是如此，只是在數位時代，人們給出資訊的風險遠超過過去任何時刻。
需要保護的是……？
可是，能夠對他人付諸信賴，本該是重要且良好的特質。當既有的解決方式是不斷的告訴兒童「這世界很危險」、「他人並不可信賴」，我們真的希望兒童以一種如履薄冰的態度來成長與生活嗎？
當既有的解決方式是把這些問題視為資安問題，不斷以築牆、隔絕、管控的方式來因應時，恐怕並沒能處理到問題的本質──這不只是資安議題，還是青少年議題、更是教育問題──在「網路」這樣一種改變了人類生活型態的科技下，如何一面抵禦網上種種推陳出新的危害，一面保有與人連結的可能。
報導者在〈冰友vs.臉友──網路社群平行時空下，大人如何走進孩子的世界？〉中，便關注到兒少的交友需求、對自身的自信低落等問題，鼓勵家長要走入孩子世界，且呼籲政府立法管制平台。
而這些做法的有效程度，仍必須建立在對於當代兒少有更深刻的了解上，才不至於以不斷築牆的方式，看似阻絕了一切對於兒少的危害。但實際上築起的一道道牆，都讓我們距離理解彼此更加遙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