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昀修
有些人喜歡打躲避球，享受那種閃躲時迫緊心臟的刺激感，或者球砸到人時的反彈聲響與擲球出手的手感。有些人討厭躲避球，厭惡那種被球追逐的恐慌旅程，最後終究被狠狠擊中的瞬間痛感襲來，猶似恐怖電影裡殺人狂魔追蹤到最後還是會砍下的，躲不開的那一刀。
那麼，森林小學打不打躲避球呢？
答案是，打的。
不過那裏的躲避球有一些些不同，森林小學的體育老師們稱之為「善意躲避球」。
遊戲、訓練無縫接軌
說起善意躲避球的起源，目前在森林小學負責教一到四年級小孩體育的韋絜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其實，一開始是因為在做傳接球的練習，但是其實那種小一、小二的小孩大概只有一半的時間能夠專注在上課跟練習，於是劃好場地後，我和另一位老師就到外場去丟球給他們，讓小朋友在內場接球跟閃躲。他們被打到的話，就去外面的休息區休息。」
聽到這裡，其實我內心有些狐疑，這感覺上就是一般的躲避球，而且只讓老師去外場丟球，又顯得有些半調子，這樣的球賽，和善意有什麼關係呢？
韋絜接著說：「平常我們打躲避球就是一條命，被打到就出局了，可是我們規則改成接到球就可以多一條命，這是可以累積的。因為接到多一條命對小朋友是有吸引力的，加上之前有練習傳接球的基礎在，你會看到小孩很明顯的分成躍躍欲試想去接球的人，跟一開始比較怕球不太敢嘗試的人。
但是因為接球會多一條命，小孩會很自然地將命分給那些有需要的人，你會看到那整體氣氛是越來越好的，甚至當比較會接球的小孩被打去休息區的時候，不太會接球的小孩會說出：『那我把我的命給你，讓你來把大家救回來。』善意的躲避球這名字就在我們說說笑笑間誕生了。」
而這種透過遊戲形式讓小孩不知不覺地去接受，甚至願意去練習那些技巧的教學方式，也是另一位老師逸文頗為擅長的教法，我問他：「你上過這麼多體育課，在什麼課的時候，小孩的反應是覺得很有趣的？」他思考了半晌後說：「那時候我們已經先做過傳接球跟投籃的基礎練習了，於是我用了另一種方式上課。我站在籃下，小孩分站三個角度，我隨機傳給任何一個小孩，小孩則聽我的口令傳給另一位孩子，但這之中我會隨機的喊：投籃！他們就必須瞬間做出反應。在這樣的遊戲中小孩必須要很專注在每一個動作上，在傳球與投籃的動作之間切換，這樣的切換中他的動作可能會崩垮變形。但是因為很有趣，他們會去嘗試這樣的改變，去想『我該怎麼樣才能做好這個動作』。而這樣的方式其實偷渡了籃球在比賽時傳球與投籃動作轉換的實際運用。那次的課程蠻成功的，小孩反應很好，有些人還覺得這次上課時間怎麼這麼短。」
知識帶來解放，了解小孩為何抗拒體育
兩位老師不約而同的使用這樣的教學方式，其實是有原因的。逸文說：「在國小的階段，讓他們能感受到體育的樂趣，而在這之中讓他們去感覺自己的身體，知道怎麼樣去做出這些動作。如果能帶給他們這些，我想就是我的目的了。」
但是這樣的說法引起了我的好奇，到底森林小學的老師是怎麼樣去教導小孩們學習體育的呢？
逸文說：「我們會跑小馬拉松，也就是學校附近的小山路，目的是要增強他們的體力，半跑半走都可以，但是上課時得先完成那個路程。一開始小孩會覺得很累。但是跑步的呼吸、下坡怎麼樣跑才能保持平衡之類的技巧，我都會教給他們，一段時間後，即便只是用健走的方式，他們也會感覺到自己體力變好了。」
「但是不會有那種很討厭跑步的小孩嗎？因為我就是那種很討厭跑步的人，那這種時候該怎麼辦？」
「當然會有小朋友不想跑，但我們要來想辦法解決他的問題，了解他為什麼不想跑，有時可能怕自己跑得慢，沒有人陪著，那我們就會陪著他。除非身體上真的有問題，我們也不會勉強。但我們要拉一條基準出來，讓小孩知道我們上課要練習這個，要把它完成。」
或許，這樣的陪伴，對小孩來說也是相當特別的。「當老師親身下場去示範與陪伴時，相較於在旁口頭指導，會有些東西有一點點不一樣吧？」逸文笑著說。
我不禁回想以前上體育課的時候，常常由體育股長借了一籮筐球後就讓大家去自由發揮了；能從教室裡面出來跑跳，對於當時的我們而言已經是好事一樁了。但在這樣的上課方式中，我很難感受到體育課的愉快之處。對未能理解其樂趣的人而言，體育課只能做為一個放風的時間；就算對於能夠在三對三鬥牛裡打得不亦樂乎的人來說，體育課也只是多了一個能夠正大光明的在上課時間擺脫考卷、揮灑體力的時間罷了。
對於這樣的想法，逸文舉了個例子：「我想，體育課重要的是讓小孩去了解自己的身體，了解我要怎麼用我的身體去完成一個動作。像有些女生會怕球，我覺得解決辦法的其一是，讓他們練習基本的丟接球。但還有更重要的一點，比如我們常常玩足壘賽，有時候我們會刻意安排怕球的女生去當投手，讓女生試著丟球。一開始女生也會抗拒，但我覺得她們不只怕被球打，更重要的是怕不知道怎麼掌握這個球，因為她不瞭解那個球是怎麼樣去運作的。如果讓她去面對，去試著操作這個球，或許能從中讓她們用自己的身體去了解球的原理。
一開始小孩還是會抗拒，但一段時間之後，那些小孩也開始會專注在球上面。剛開始小朋友容易分心，球賽打到一半可能就在旁邊拔草玩沙，但現在他們開始覺得球賽和他們是有關的，不會容易分心在外面，而且也比較不會怕球了。甚至在手球這種節奏較快的球賽，也能看到女生們漸漸不太怕球了，或許是在壘球上有好的經驗這點讓他們更能去接受其他的球類。」
說完這段經歷後，逸文有些不好意思的說：「其實有一句話影響了我。基金會早期有出一本書叫《童年與解放》，裡面有那麼一句話，叫『知識帶來解放』。當你了解一樣東西的運作時，你就不會再那麼恐懼，因為你了解它了，就不會單純的被情緒控制，很單純地去拒絕。所以我在教小孩的時候，會將一套動作拆成很多個細項，可能每次上課我們就練一兩個。但是小孩不容易長期維持注意力在基本動作的練習上面，所以大概會有一半的時間在練習，另一半的時間會讓他們去比賽，剛學到的東西因為不複雜，有時很快就能用上，他們就會有成就感，也覺得很有興趣。」
動動手動動腳，遊戲會告訴你身體多神奇
對於小孩能否聽得懂運動中身體是如何運作，我原本感到存疑，然而在與逸文談話之後，這項疑惑就消除了大半。確實，關於身體如何運作的，就連成人的我們或許都懂得不多；但就像逸文所言，知識帶來解放。在體育的教學裡面，告訴學生們動作的原理，並透過實際操作來印證，就算不能完全明白，小孩也能夠透過身體去約略的感受到一些規則。這並不單純是學生能不能理解的問題，而是︱必須要透過這樣的方式，學生才能夠理解。
在與韋絜的訪談中，她提到，過去森林小學的體育課常以球類運動為主，近年則加入更多「大場」的遊戲，例如常見的鬼抓人、踢罐子或是較為少見的「大象抓人」等等。至於為何會有這樣的改變，韋絜想了想後，先是說：「其實以前森林小學是有舞蹈課的，後來轉變為戲劇課，但目前則是融入到一般課程裡面，學期末會有期末發表，小六則有畢業公演。」
說到此處，韋絜似乎有些恍然大悟：「對了！原本增加這些大場遊戲的比重，是為了讓小朋友多活動，因為大場遊戲的人數和地點，不像球賽有那麼多的限制，很容易就會看到小朋友下課時自己就開始玩起來。但有時去觀察小朋友的動作會發現，在這麼多種類的遊戲中，小朋友會發展出自己的玩法與招數，那時候從他們肢體衍生出來的動作，有時會偏向舞蹈或者戲劇的表現。」
聽到此處我也不禁訝異，原來在這樣的遊戲之中，其實孩子們就已經開始在探索自己的身體了。想像著他們安安靜靜地從「鬼」的背後繞過去踢罐子時，那種屏息躡足的模樣︱那不正是他們正在嘗試著怎麼樣運用自己身體的最佳證明嗎？
然而在森小的孩子們常常會在一個遊戲的基礎規則上做些改變，讓遊戲本身變得更複雜更有趣，隨著遊戲的複雜度提升，小孩的應對方式也跟著有所變化，從假動作到各種千奇百怪的姿勢層出不窮，小孩們的肢體動作在這樣的過程中慢慢成熟，轉化為他們自己的語言，這是多麼令人詫異的改變。更重要的是，在這過程中，孩子們是享受著的。
這樣的體育課似乎是有些不同於我以前所經歷的，但為什麼會有這些不同之處呢？森林小學畢業的韋絜說：「或許，森小的老師在講解一些動作的時候不是用『因為這樣子會贏』或是『因為這樣會得分』的心態去教的，輸贏的心態並不是那麼重要。但以前我們有跟別校的小朋友玩過躲避球，其實那樣的氣氛跟在森小裡面玩是很不同的，在森小裡面，躲避球就只是一個遊戲似的活動，我們不會想讓對方受傷，所以會發展出一些眼神誘導或者旋球之類的技巧。但是在外面打的時候卻很可怕，感覺外面的小朋友會想用躲避球這種東西來展現力量，來擊倒對手，是一種很直接的感受。」
然而，在「輸」與「贏」並不是那麼計較的森小裡，為了玩得有趣，小孩在分隊時會自發性的將隊伍的實力分得平均；對他們來說，一場有趣的比賽似乎是比贏得一場比賽的誘惑力大得多了。而且，有趣的比賽更容易激發孩子發展出有趣的技巧與規則，無形間也引導他們發展自身的肢體。
不要從小時候就丟失了你的肢體、丟失了你自己
我向森林小學主任青蘭問道：「為何要讓小孩去上舞蹈課或戲劇課呢？」青蘭說，除了藝術的層面之外，還有一點很重要的是：「戲劇課與舞蹈課的目的並不是讓他們很能演戲或者很會跳舞。而是透過這種肢體的開發，讓他們除了從思想之外，也能從身體兩方面來確立自己的主體性，也就是說必須讓他們了解自己的身體可以做到什麼程度，有什麼樣的可能性。也才能接納自己。」
或許這一段話，就是整個森林小學體育課最重要的目的了。許多人在學校時沒有一個好的經驗，去帶領著他在往後數十年的歲月中了解自己的肢體，往往得在某些機緣巧合下開始學習運動，才發現自己的肢體原來能夠這樣的去動作、去表達、去成為語言而彼此溝通。那樣的興奮之情是難以言喻的，然而，這份喜悅有時卻來得太遲了。
逸文提及自己小時候的體育老師上課很認真，但是最近似乎越來越多人覺得體育課不再重要，或是放牛吃草，這樣的體育課怎麼能讓人從中體會到樂趣？如果無法從中得到樂趣，那麼排斥運動也是理所當然的。但是在森小這樣遊戲般的教法裡面，無形間讓孩子們接受了運動，開始有時間去探索自己的肢體能力。或許就能夠不透過他人的眼光來評鑑自己的肢體；如此，他們瞭解了自己，也才有可能接納自己。
體育課究竟要帶給孩子什麼？韋絜在訪談中曾這麼說：「我很喜歡看到他們不是體育課的時候也會去打打球或玩玩遊戲，而不是下了課就攤著休息；而因為他們覺得運動很快樂，體育課的上下課對他們來說，區別是很模糊的。
而往後的日子，他們或許會因為運動的快樂，而更願意去接受其他的活動，從中他們會慢慢地了解到，自己的肢體有這樣大的可能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