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文儀(新北市立板橋高中教師、國教署人權教育資源中心社群教師)
拳擊與芭蕾的選擇
「Who am I/I am who I am/其實你比誰都還瞭解/你說一切沒變/愛是答案一切/我還是我/管他是誰/你說愛沒差別/愛是答案一切/我還是我/管他是誰」
盧學叡的〈我是誰〉叩問著每個人的心靈深處:「我是誰﹖」然而在社會上對於性別的制式標籤「我是誰﹖」成為幽靈,隱藏在性別刻板觀念的囹圄裡。
這首歌於2019年10月發布,同年5月,大法官釋字748號通過,台灣成為亞洲第一個同婚合法化的國家。同婚法的通過代表著性別平權又邁向新的里程碑。
過往,性別刻板觀念的桎梏下,充斥著許多偏差的觀念或歧視的對待。電影〈舞動人生〉就是具體的例子:故事的背景是在1984年英國礦工大罷工時期,一個生長於保守家庭的12歲男孩比利,每天被父親嚴格要求訓練拳擊,父親希望他日後成為出色的拳擊手。拳擊代表著男子陽剛勇猛的特質;但比利在拳擊場上的表現有如喪家之犬,卻因緣際會被芭蕾舞蹈所吸引,隱瞞父兄偷偷學習芭蕾舞,父兄得知後,不解、反對甚至憤怒咆哮。父親認為跳芭蕾是女孩的事,兄長甚至揶揄他學芭蕾是「娘炮」。在幾番衝突下,他們漸漸接受比利在芭蕾舞台上的才華,終於支持他習舞嶄露天分。拋開僵化的成見,在愛的見證下,比利的生命才能如蝶翩翩飛舞在屬於自己的生命花園。
諸如此類的性別刻板歧視屢見不鮮,以女子馬拉松為例:1896年,馬拉松賽事首次出現在雅典奧運會上。但直到1984年洛杉磯奧運,才增設女子組,晚了男子選手88年。因為當時主導運動賽事的男性認為女性不適合長跑,訛傳長跑會導致女性的子宮脫落。1967年的波士頓馬拉松賽,熱愛跑步的20歲女大學生威斯策(Kathrine Switzer),為了爭取女生可以參加馬拉松的權益,設法參與這場比賽,結果出賽不久就被工作人員發現她是女性而企圖強拉出場外,她堅持參賽並完成賽程,賽後引起輿論譁然。經過多年的爭取,女性長跑選手以實際運動參賽證明馬拉松比賽並不影響女性的生理健康,女性才得以爭取到合法參賽的權利。
性別的刻板標籤加上社會群體的壓力往往讓個人無法真實自在地做自己,歷史上許多性別不平等的事件都是透過一次次的抗爭才能保障各種性別的權利,得以在自由的天空下呼吸。
「這一次我誠實以對/別了善意謊言/帶你往回遺落的那些年
這一次我勇敢無畏/就一秒鐘時間/想和你一起分享難過喜悅」
〈我是誰〉這首歌的款款旋律唱出想掙脫蟄伏在性別困境下的幽靈,若能勇敢地展現自我,誠實真率地表露真實的自己,是否就可以得到真正的理解與接受呢﹖
玫瑰少年的寂寞
爭取性別平權的道路並非一路坦途,仍有遺憾令人喟嘆。二十四年前,在台灣有位展現自我、誠實真率的少年來不及長大,在來不及可以自由生活的年紀就過世。
就讀屏東高樹國中三年級的葉永鋕,已經習慣在下課前五分鐘向老師要求去上廁所,因為個性柔和秀氣的他成為同學霸凌的對象,被視為娘娘腔。曾寫下「同學會打我」的字條向母親求救,也說同學都會脫他褲子,說要看他是不是男生﹖母親到學校反映並沒有讓永鋕的處境獲得改善,反而受到孤立與欺負。所以永鋕沉默地選擇在下課前先去上廁所,避免如廁時遭到同學的戲弄。然而2000年4月20日這天提早去上廁所的他被發現重傷臥倒血泊中,送醫不治死亡。
這位在母親眼中溫柔體貼的少年如花萎凋,在不被理解的環境中,在不夠善良的世界裡,少年寂寞,然後孤獨地早逝。
「誰把誰的靈魂/裝進誰的身體?/誰把誰的身體/變成囹圄囚禁自己?
生而為人無罪/你不需要抱歉」
蔡依林的〈玫瑰少年〉吟唱出每個生命應該呈現不同的風采,沒有誰長得特別奇怪或不正常;而是不正常的眼光和對待將燦美如花的生命踐踏成爛泥。
永鋕的離開是父母心中永遠的痛,純良的孩子在校園裡沒有得到救援的浮木而陷溺在吞噬生命的惡濤中。玫瑰少年的遺憾不該在校園裡繼續發生,葉永鋕事件成為校園推動性別平等教育的里程碑。「你離開後/世界可改變/多少無知罪愆/事過不境遷/永誌不忘記念/往事不如煙」曲聲悠悠,讓人多麼想緊緊擁抱這位沒有被好好疼惜理解的少年。
但我們來不及擁抱葉永鋕,可是二十多年後的今天,我們能夠在總統府擁抱另一位玫瑰少年,我們的社會擁抱了妮妃雅,長出了黃蓮花。
在總統府綻放自信的黃蓮花
日前在總統府以黃蓮花造型表演變裝皇后秀的妮妃雅,本名叫曹米駬(曹里歐),在求學的階段也曾因陰柔的氣質被霸凌,開明的母親將他轉學到全人實驗中學,相對開放自由的學習環境,也有支持他的老師。中學的他曾寫下一首名為〈粉紅河馬〉的詩,講一隻河馬被排斥、訕笑,起先牠也覺得自己醜,但最後這隻粉紅色河馬決定要愛自己的與眾不同。
二十二歲的他決定以妮妃雅(NymphiaWind)為名,書寫屬於自己的人生劇本,踏上變裝皇后表演之路來勇敢地展現自己,走出自信的台步。他接受訪問時說:「我學到的事情,就是不要害怕別人對你指指點點,人生就是要放膽去做,不做不知道會不會成功。」
妮妃雅在舞台上盡情地發光發熱,在華麗演出的背後,其實是反抗性別的歧視、反抗異樣的眼光,跳脫不應存在的性別框架,舞台上展現的不是男人或是女人,而是勇於突破、大膽創新的「人」。這朵盡情展現自我的黃蓮花是在水中汙泥中昂然挺立的生命,所以粉紅河馬並不孤獨,他已經找到肯定自己、珍愛自己的方式。
「We are one /We are all /獨特的你和我/宇宙這聯合國 /我們是家人何來你我/
看星月交輝不管誰是誰/每個生命都完美/用現在給未來多一些愛/我們生來平等 一個身一個靈魂/有自己的劇本/發光發熱全靠這體溫/不搖擺不徘徊 /往明天的路並不窄/去主宰/去編排/給自己愛。」
〈We are one〉這首歌正道出性別平權的真諦:每個獨特的生命都被重視,正如英國知名演員艾瑪·華森曾在聯合國會議演講性別平權的真正意涵——「HeForShe 」:無論是什麼性別都能找回他不被社會允許展現的部分,並且成為更真誠以及更完整的自己。
在這宇宙中的每個生命都有其獨一無二的靈魂,不該用刻板的性別關係二元對立,性別是一道流動的光譜,真正的性別平權尊重每個人所呈現的不同性別氣質。
我是誰﹖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答案
「我們好不容易/能夠相遇在這裡/別讓恐懼/變成彼此擁抱的距離/我要告訴你存在的勇氣/愛是一切
我們的世界/那麼美/不要拒絕/愛是唯一」
張惠妹〈愛是唯一〉這首歌唱出了過往的性別歧視最大的心魔便是「恐懼」,因為恐懼自己和別人不一樣;也恐懼看起來不一樣的人,因此心生排斥。
2022年的「aMEI ASMR世界巡迴演唱會」,阿妹在舞台上真情表白:「當彩虹的顏色疊在一起的時候,其實會變成白色……我們都一樣,沒有不一樣。」雨後的陽光是愛,將每顆透明潔白的小水珠折射成彩虹,陽光下的七彩霓虹就是每個獨一無二的個體,都有屬於不同的性別氣質和性取向,以真誠惻怛的愛為前提,愛自己、愛他人,我們每個人都一樣。
傳統的社會意識要求高度的一致性,合群成為美德;展現自我就被扣上標新立異的負評。「我是誰﹖」就成了被漠視的天問;時至今日,性別平權是閃亮每個生命的聖光,理解自己也尊重他人,沒有恐懼就能真心地擁抱對方。
註:本專欄為人本教育基金會與國教署人權教育資源中心合作專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