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英
就像多數的爸媽一樣，看到小孩花那麼多時間看那些「無意義」的東西，他實在快要「凍未條」（應該是「擋袂牢」）；但看到小孩那麼投入，又不好說什麼──其實也是不知道怎麼說，只能在心裡碎念，又擔心是不是自己已經失了童心，無法理解小孩的興趣？
「童心」是個可怕的字眼：就像「聖經」一樣，只能膜拜，沒有異議；然而，漸漸地，他感覺自己快要失去這個「信仰」了──會不會是在這個網路的時代，童心已經沒有「心」，失去了對無聊的「敏銳度」，喪失了對事物的「感受力」？
他會這麼想，也不是完全沒有根據：自己小時候沉迷漫畫，看完一本急著去找下一本；但現在的小孩，不到十五秒就看完一則，還來不急「想看」，手機就送上另一則，不要說去找，連滑都不必動手──這應該不叫沉迷，恐怕就是……失智？
但他並不敢真的這麼想，即使想了也不敢承認；所以，非常煩惱。那天，小孩一直坐在身邊滑手機，一點也不避諱；這時，他突然想到，答案就在眼前，為什麼不直接求索，反倒一直跟自己過不去？
他於是問小孩：你一直看那些，到底有什麼好看？小孩頭也不抬地說：就是很有趣啊！他說：借我看一下，於是就看到影片裡一個人對著鏡頭說「這是最後的警告，你要是再不睡，我們就要跳舞，呀咧呀咧」，然後就跑出兩人，三人，多人比手劃腳，好像是跳舞……
他疑惑地看著小孩，意思是看不懂；小孩說：這你不懂啦，這是最近很紅的「晚安大小姐」，然後又給他看了各種不同的版本。其實各版本都一樣，就是一開始說幾句「廢話」，叫大小姐快去睡，配上「呀咧呀咧」就開始所謂的跳舞。
他認真地「進修」了半天，很「無辜」地說：這有什麼好看，我怎麼不覺得；小孩睜大眼睛，像是看怪物一樣，說：這麼有趣，你真的不覺得？他說：當然是真的，我怎麼會假裝無趣？
小孩遲疑了一下，說：「會不會，你只是不高興我看這個，自己也沒發現，只是不自覺的，就拒絕感覺有趣？」聽到這個，他忍不住笑了。這個笑是有原因的：有一次小孩忘了把數學課本帶去學校，他曾說：「你這個忘記是下意識的，只是因為討厭課本」，不料小孩竟記得，還用在爸爸身上了。
他謹記與小孩相處必須誠實，所謂誠實，就是誠實面對自己，包括承認對自己也沒有把握；於是趕快說：「既然是下意識，我也沒有把握是不是因為不想你看那個；但上意識裡，我是真的看不出晚安大小姐有什麼意義。」
小孩聳聳肩，表示無奈也無能為力；他小心翼翼，試探地問：「那你可以跟我說一下，你覺得它有什麼意義？」接下來的對話大概就是這樣：
「這是看好玩的，不是看有用的，你問意義幹什麼？」；
「我不是問你看這個有什麼用，意義不是指用處，是指它對你意謂著什麼」；
「什麼意謂著什麼？你把意義改成意謂，有差嗎？」；
「好啦，別管意義了，你就跟我說一下你看它感覺到什麼？」
「就是感覺很有趣啊！」
「好啦，這我知道；那假裝你想讓我也感覺有趣，跟我說一下你的感覺……」
小孩還是很無奈的樣子，但沒有再聳肩，而是陷入沉思；作為爸爸，他連動都不敢動一下，謹記在關鍵時刻要靜靜地等待。過不久，小孩說：「我覺得，明明就是想跳舞給人家看，卻故意找理由，好像真的在勸大小姐早點睡；還有，明明是對觀眾說話，卻故意叫人家大小姐，這很好笑……」，然後就說不下去了。
他終於找到話蕊，高興地接上：「我們小時候也有這種順口溜：小姐小姐別生氣，明天帶你去看戲，我坐椅子你坐地，我吃香蕉你吃皮……看起來時代真的進步了，不欺負小姐，而是跳舞給她看」；小孩接得很快：「其實是一樣，叫她看跳舞就是處罰！」
這算是把「代溝」補起來了嗎？他來不及細想，緊抓處罰二字問：「看跳舞怎麼會是處罰？」「是影片裡說的呀，那個人說你再不睡就叫你看跳舞!」「但你剛才還說那男生是想跳舞給人看？」──小孩想了一下，慢慢地說：「我原先沒注意到這裡有矛盾」；頓了一下，又高興地說：「我知道了！是想秀他的舞沒錯，但故意說的好像是處罰，這樣才好笑啊！」
爸爸更高興，說：「你終於看出這影片的意義了，它就是用這種方式讓你覺得有趣啊！」；小孩一句一頓地說：「可是、這樣、我就覺得、好像、沒那麼有趣了」。爸爸卻不放過：「可是，我反而覺得更有趣了──那我問你噢，他一直反覆講『呀咧呀咧』，那是什麼意思？」
小孩瞪大眼睛，答不出話來；突然發現，看影片的時候有一個特別的狀態，好像是大腦被關機了，都沒有在想事情。爸爸不理他在發楞，接著說：「拜託在手機上查一下呀咧呀咧……」
才剛開始查父子倆就看到，原來所謂「呀咧呀咧」其實是日本話，是什感嘆詞，以前就有網紅用過，又是表達什麼什麼的……總之就是超洗腦，聽了讓人在腦中揮之不去……他們相視一笑，好像是互相告訴對方：原來如此。
但小孩並不滿足於此，問道：難道我被洗腦了自己不知道？爸爸說：沒那麼嚴重啦，我們只要常常追問意義，把「那有什麼意義」這句話放在心裡，掛在嘴邊，就算加上「呀咧呀咧」也沒關係，那就誰也別想洗我們的腦！
教戰守則
一、一般性原則──關於「培養小孩的意義感」
➀ 「意義感」是指對意義的「感受力」；要培養的是意義感，而不是尋求意義的能力。
➁ 先要有「意義感」，才會、或自然就會去追求「意義」；若先要求小孩尋求意義，無助於、甚或有害於培養意義感。
➂ 一般會強調「與小孩平等對話，討論影音內容」，這當然很對；但要把對話和討論引導到「有什麼意義」的問題，才有助於培養意義感。
➃ 不宜直接批評小孩所喜歡的東西是「無意義」的，但可以「虛心」表達自己看不出其中的意義，以啟動「對話」和「討論」。
二、對話和討論的主要內容──關於「培養小孩的意義感」
➀ 適時解釋「意義」不等於「用處」，以澄清一般的誤會。
➁ 不宜直接談論「意義」的定義，只要適度地提到：
a.「它對你的意義」就是「你感覺到它對你說了什麼」
b.「它對製作人的意義」就是「製作人用它做什麼」
➂ 試著把自己的「感覺」做進一步的描述，不要只停留在「好笑」「有趣」等表面詞語。
➃ 透過網路搜尋，研究影音內容中的某些關鍵字，或某些「梗」（這也是鼓勵小孩正確使用網路）。
➄ 情況許可的話，可以談及「建立對意義的感覺，能使人掌握主體性，而不是在無腦的狀況下被帶著走」。
三、行動步驟──關於「培養小孩的意義感」
➀ 一開始，先表達對小孩所看的東西有興趣，請求借來看，或請小孩介紹它（以下都用「它」稱呼小孩所看的東西，即網路上的短影音等）。
➁ 在聊天中，談論它對自己或問小孩「它說了什麼」，也就是它的意義。
➂ 試著說出它給自己的感覺，要詳細而具體；說不清楚可以請小孩幫忙猜想自己要說的是什麼（這是由自己先開始示範）。
➃ 請小孩說它給小孩的感覺，當然是要以前面自己的示範為樣本。
➄ 無論小孩說的對或不對，或合不合於我們的想法，都不要做負面的評論，以便小孩慢慢建立他自己的意義感。
➅ 把以上這種談話和聊天，變成生活中的「共同話題」。
➆ 在共同話題中，要不斷地使用「我感覺它的意義……」或「我感覺它有……意義」或「你感覺它有……的意義嗎？」這種語句，讓小孩感覺到「意義」的意義。
四、自己要做的功課
➀ 常常思考並和朋友討論「小孩喪失意義感」的問題。
➁ 研究「人是追求意義的動物」這個觀點，以及「人不能忍受無意義的事物」這個現象。
➂ 挑選小孩愛看的某一短影音，做深入的研究，深討它對小孩的無形影響。
➃ 除與朋友同儕討論外，也請參考人本札記的專題，或各種抗網教案（註）。
註：現有的抗網教案合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