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蔚昀（作家）
快過年了，在網路上看到台味誌的雜誌集資，教大家如何過年（拜拜、打麻將、叫親戚），了解新年由來和台灣過年習俗，甚至還有附件可以讓大家剪窗花、寫春聯、做春花。
看起來很好玩，似乎可以買一本讓小孩玩一玩（但頗貴，還是算了），順便了解新年習俗。雖然，我們家很多年沒過傳統的年了。
傳統的年是小時候的事。那時候我們會回桃園建國十二村（已拆）的爺爺奶奶家過年，奶奶會準備很多菜，我印象最深是金黃色的炸干貝（那不是真的干貝只是魚漿製品）。鄉下空間大，可以放鞭炮、沖天炮及水鴛鴦，有一年我們還走過田野去看別人放煙火，那大概是除了領紅包和守歲最快樂的事。不過，我沒那麼喜歡回桃園過年，那裡的床很冷，房間陰暗，我寧可在外婆家過年（那時候我們和外婆一起住，外婆家就是我家），有紅糟粉蒸肉可以吃，還可以和外婆舅舅等人打麻將。
我長大一點，老去的爺爺奶奶搬來台北，煮菜的人除了奶奶，也有各家媳婦，誰幫忙多誰幫忙少，也會引起小小口角。父執輩們還是會在年夜飯後大聲交談，擲個十八啦，孩子們還是會守歲，去樓下放個仙女棒或煙火盒（如底片盒大小，會噴出噴泉般的綠光），但好像少了什麼。現在回想，是少了人群吧，奶奶來台北後也少了一起打牌的鄰居，後來我聽說，她很寂寞。
奶奶和外婆過世後的年，就多半在餐廳解決了。許多人也是這樣，過年時餐廳都是滿的，大家都懶得煮。紅包就在餐廳發一發，發完大家各奔東西。我出國留學後，也很少和親戚一起過年了。多半是自己過，或和朋友過，有時媽媽會來看我，就母女兩個人過。
過年的方式就是吃吃喝喝，這是唯一在國外不用什麼難度就可以做到的事（寫春聯剪窗花太麻煩了，裝飾品也難買）。在國外，很多東西要自己做，我於是學會了包水餃、做蔥油餅（過年吃蔥油餅很奇怪，但其他東西太複雜做不出來）。有時家裡寄來甜年糕，就裹麵衣煎一煎。
比較認真過年是有小孩後。畢竟孤家寡人不會想過年，觸景傷情（是要跟誰團圓呢）。想要一起過年的知心朋友可遇不可求。只有老公也不太想過年，因為過起來沒感覺。維持一個儀式是需要心力的，小孩讓我有動力去維持。是傳承傳統嗎？也不是，離家多年傳統早淡了，而且我父母和祖父母也從來沒有特別用心維持傳統，我有印象的祭祖只有一次（可能因為他們是外省人，無祖可祭）。那為什麼過年呢？好玩吧，想讓小孩有個好的童年回憶，就像過聖誕節一樣。
但認真做菜過節，也會累。有一兩年，我一點都不想過任何節日，不管是聖誕節、新年還是農曆年。但沒力氣過節，又會有罪惡感，覺得應該打起精神開開心心，讓家人開開心心，但是我真的一點都不想。波蘭過節氣息濃厚，女主人很累。尤其那時候夫家和我家狀況衝突不斷，實在無法強顏歡笑。勉強自己的下場是，我一到節日就和家人吵架，彷彿只能用爭吵避免過節。
後來我發現，過節沒有什麼應該不應該。節日也是人訂出來的，目的只是讓人在忙了一年後休息。如果真的沒有力氣過節，那就不要和自己過不去吧。奇妙的是，讓自己軟爛放空後，我慢慢拾回過節的想望和力氣了。
四年前，我們舉家搬回台灣。在台灣過年比在波蘭過年容易多了，不想做菜可以買年菜或到館子外帶，或是煮個火鍋也很方便，餃子也不用自己包，買冷凍的就好。春聯和裝飾品隨便到個菜市場或文具店就可買到。即使這麼方便，我們過節的方式並沒有因此變得繁複。和以前一樣，就是找我爸媽來家裡吃吃喝喝，吃喝完道別互祝新年快樂。和親戚在餐廳一年見一次面，雖會帶來社交焦慮，但因為一年一次，只吃兩小時，可以接受。
看起來，我們的年沒什麼年味。不過我覺得這樣很好。就像我們的新年也沒什麼新年味，就是躺在沙發上吃洋芋片看101煙火直播。我們的聖誕節也沒有符合波蘭習俗吃鯉魚（波蘭聖誕節不吃肉只能吃魚，本想炸魚片但我太累了，而且兒子討厭吃魚，所以煮了火鍋）或剝白色薄餅交換祝福，但有家人在一起，甚至，也有吵架，就像平常的日子。
這樣就好了。平常的日子，在這疫情肆虐不安的一年，多麼珍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