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靜慈
「我們不是要帶孩子去看外國的月亮很圓,而是出去看一看,讓他們敏感豐富的內在,可以被帶出多一些感覺!」訪談的房間燈光有些暗沉,帶過多次人本愛智之旅的青蘭談起這些年的帶隊經驗,眼神卻那麼閃亮。
帶一群孩子出國,不就是到了景點,大人會介紹相關知識嗎?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感覺?
在陌生的歐洲,看到熟悉的課題
1999年開始的愛智之旅,去過巴黎、倫敦、柏林、慕尼黑、布拉格、維也納、巴塞隆納、阿姆斯特丹、威尼斯、佛羅倫斯等歐洲城市,明年寒假又將去羅馬和龐貝。
「為什麼都去歐洲國家呢?」
今年德國慕尼黑梯的顧問青蘭說,歐洲在近、現代文明發展的底蘊很深厚,比起日本、東南亞等亞洲國家,「歐洲與台灣差異更大,刺激比較多,小孩想的東西也會比較多。」而倫敦梯的領隊邱曉芬說,英國是很多觀念與發明的源頭,像是民主制度,尤其倫敦作為國際大城,有多文化的展現,所以「看的東西都不一樣──跟台灣很不一樣。」
像是英國行參訪將近800年歷史的劍橋大學,去到那裡,就會想:「人家大學這麼早,又培養了許多大師和諾貝爾獎得主,跟我們現在升學制度下去念台大,有什麼不一樣?」德國行則去約650年歷史的海德堡大學,那裡曾設有學生監獄(西元1712~1914年)來處罰違反校規的學生。「我們就跟孩子討論:在台灣,他們擁有的權利和自由到哪裡?」即便是21世紀的小孩,還是得想:我擁有的自由,是我爭取來的;還是別人給我的?大人給我的規範有沒有道理?如果我觸犯了規範,會不會被懲罰?」
200多年前海德堡大學學生煩惱的問題,200多年後的台灣學生依然在面對──「這些會讓小孩很有共鳴。」
透過相似的生活場景引起孩子的共鳴,就是「帶出多一些感覺」嗎?那麼到了其他地方,孩子還能這麼有感嗎?
給我一個角度,我就能成為看畫達人!
「小孩的接受器有沒有被打開,跟我們提供的東西夠不夠豐富有關。」青蘭舉例,某次去慕尼黑舊美術館,館內有許多與聖經故事有關的畫,一位高中男生看不太懂,面無表情地隨意亂走,青蘭就指著一幅天使報信的畫,說:「天使跟瑪麗亞說:『你即將有一個小孩』,你可以看畫家呈現的、畫家的態度……瑪麗亞有高興嗎?還是她有點懷疑:『為什麼是我?』」
當青蘭說到:「可不可以有人畫:『我不要,誰允許祢讓我做這件事?』」大男孩的表情瞬間鮮活起來。後來看到其他幅以天使報信為主題的畫,他就跑過去看人物的表情,揣摩畫家想呈現什麼,然後偷偷地笑。
當孩子不知道畫裡的故事,也不知道如何欣賞,就只能無聊地消耗時間;但當大人提供看藝術的角度與方法──哪怕只是幾個簡單問題,讓孩子感覺:「噢~我可以看出什麼來!」他就能一幅又一幅畫看下去,並且漸漸了解如何欣賞與解讀藝術作品。
當世界跳脫標準答案,而孩子敢想敢說
一個人能看到與想到的很有限,這時候,與你同行的夥伴是誰就很重要。愛智之旅將孩子們分組,5~7個年齡相近的孩子,會在小組時間一起行動、討論,或者邊走邊聊。來自各個地方或文化的孩子,對同個話題或作品,會產生不同的想法,互相激盪。
譬如去佛羅倫斯的學院美術館看《大衛像》:故事中拿石頭丟巨人的大衛當時不過14歲,米開朗基羅卻將他雕塑成超Man的成熟男人。有些男孩說:「米開朗基羅是變態,就喜歡把生殖器誇大!」老師沒有責備他們,而是順勢介紹藝術家的生平,帶領孩子們思考:米開朗基羅為何選擇這樣的呈現方式?
一個小學六年級的女生想了想,說:「他想呈現大衛去打巨人時,精神上已經是個成熟的人。」這句話讓青蘭印象深刻:「她不是翻過什麼資料,是當場想的。」
曉芬也分享,在大英博物館看帕德嫩神殿雕塑時,老師問:「大英博物館應該把雕塑還給希臘嗎?」孩子說:「我覺得不用還,因為是英國買過來的,現在屬於英國。」老師補充這些雕塑不是英國跟希臘買的,而是跟鄂圖曼土耳其買的,另一位孩子說:「有點像媽媽擅自把小孩的玩具賣給隔壁鄰居,小孩長大後,要從鄰居手上要回玩具。」老師稱讚這個比喻很棒,並反問:「那媽媽、小孩、鄰居分別是代表誰?」確認角色對應後,就有小孩說:「這樣的話,英國該把東西還回去,因為希臘很無辜」;最先發言的孩子則認為:「可以還也可以不還,就算當初是在不公平的關係下買到的,但英國把雕塑保護地很好,還免費讓世界各地的人來參觀。」最後老師說這問題沒有標準答案,鼓勵孩子們可以繼續思考。
剛開始進行小組討論,許多孩子不太敢講;然而,在愛智老師們的鼓勵與帶領下,孩子們漸漸敢將最直觀的想法表達出來。當孩子不需要壓抑自己最真實的感覺,去迎合所謂的標準答案;當那些問題是他們認真想過的,孩子會覺得這樣的討論很有意思,而且會記得很清楚,不像別人硬塞給他的知識,背過就忘。
愛智之旅,是每個「異能」孩子的成熟之旅
「家長會說,小孩來過愛智之旅後,回家後感覺不太一樣。我們想說,有這麼神奇嗎?後來發現真的有。」
因為是半自助的旅行,小組老師會說,今天老師帶你們從這裡到那裡,明天從住處到景點,就換你們帶囉!孩子們只好自己找路,然後就發現,自己找得到路,甚至比老師想的方式更有效率!這樣小孩會對自己很有把握。將來有一天,他一個人去到陌生地方,會知道要怎麼辦──「那是他逐漸成為『一個獨立的人』的一點點開始。」
當孩子有感覺了,他會長出不一樣的眼光,去認識自己與其他人的獨特樣貌;他會願意一步步思考,關於自己、關於他人、關於世界的各種複雜問題;進而透過自己的能力,更掌握這趟旅行。「很多小孩經過這個過程,會感覺這樣很愉快──原來可以用這樣的方式,很舒服地跟大人、還有團體在一塊。」
訪問結束前,我忍不住問:「明年的愛智之旅,有開名額給大人嗎?」曉芬和青蘭有點驚訝,不懂我為何這樣問。我敲著整日坐在辦公室而麻木的腿,聽到自己說:「因為大人,更需要找回感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