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昀修
編按:言語暴力下長大的小孩會是什麼樣?處在言語暴力中的大人又是什麼樣?他們各自的發展,會受什麼影響?讓我們先撇開統計數字、暫緩專業分析,看看真實故事。
以下我說的,都是真實故事。皆來自現實生活中的某人。
如果你覺得說的很像是自己,或身旁的某人,別擔心,那只是剛好很像而已。
因為那只是普通普通的,發生在這數十年來你和我都經歷過的,也是現今孩子的日常。
小孩的故事──他們是A與B,或許也是你身邊的C與D
「你被罵過什麼?」
「嗯…畜生啊…」
「為什麼?什麼情況你被這樣罵?」
「可能…比較後段的學生屢勸不聽,或者作業遲交太久…。」
眼前的小孩A嚅囁的說著。他的聲音很小很小,說話的時候眼睛如果不盯向手機螢幕,就是望著沒有人的地方,你幾乎要分辨不出他在複述那些曾經在教室中被罵過的詞彙時,那裡頭的情感是什麼。
但至少你知道他傷得有點深。
言語的暴力其實在台灣並不是什麼稀罕的事,無論在日常生活裡、家庭中,或者學校裡面,小孩或多或少都會目睹與承受到言語暴力的傷害。根據人本教育基金會在二○一九年發布的網路問卷,國中生、高中生與高職生於校園內暴露在來自師長言語暴力底下的比例分別為54.8%、35.6%以及46%。這裡的言語暴力可能使用的詞彙包含貶低能力(白癡、智障)、取笑性向(娘砲)、嘲笑侮辱(混蛋)、批判父母(沒家教、沒爸媽的孩子)、髒話等等多種類型。
雖然有四成多的孩子並沒有在校園內遭受來自師長的言語暴力,然而眼前這位小孩的情形顯然屬於那更普遍的五成多。
而或許,更多的時候眼前的小孩們並不記得詳細被罵了些什麼,只有當下,那些羞辱感熱辣辣的刻在了心中。
「會留下傷口吧。」
「怎樣的傷口?」
「結痂,在那邊。」」
小孩A比劃了一下心口的位置。
「現在還會痛嗎?」」
「嗯…有時候吧,想到的時候。」」
另一個孩子從旁插話:「那你被讚美時會開心嗎?」」
「不會。」」
「為什麼?」」
「因為別人可能在講假話。」
「有沒有被罵過?我不記得了欸!」
瞬間,小孩B眼睛閃了一下:「不然講我們整老師的事情好了!」
說話的時候,小孩B的情緒似乎一直處在一種高昂的狀態:「我都很正向啊,覺得他們都在讚美我。比如風紀在管秩序時說你們不會像那個肥豬一樣睡就好了喔!我就覺得是在讚美我啊拜託,他說我很會睡欸!」
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說:「喔!老師會罵你怎麼那麼笨,要我縮小腹。」
說完,他哈哈大笑。像是希望聽到這一切的其他成人們可以跟著一起把這份記憶用笑來融化成有趣一點的模樣。
他們是A與B,並不就讀特別的學校,並不擁有特殊的身分,而這也不是特殊的故事,只不過是日常的一角。
只是這一角有時留下的傷,很久很久。語言暴力對每個人造成的傷害並不一樣,對有些人而言,那像是刀,可以在心中留下很久的疤。對有些人而言,那像是棍子,他必須在棍子的敲擊下讓自己變得柔軟或堅硬,軟到可以迎合那棍棒的形狀、或者堅硬到讓外來的一切都無法進入自己的心中。
小孩需要多久的時間才讓自己從過去的言語暴力中解脫?這件事沒人能說得準,三天?兩年?五十年?
也或許需要的其實是一個契機。
那是我們接下來要講述的三篇故事。
契之一:不想成為那樣的大人,於是找到了新的可能
「我基本上覺得沒有人喜歡天生講話酸別人或這麼防衛,會這樣做通常要不在學校一直被弄被欺負,所以變成必須這樣,或者大人對他講話也很不客氣,他才需要這樣子。」
她回憶起曾經遇過少數幾個有著困難的孩子這麼說。
最初,她在現在的工作地點實習,規矩包含著不打罵小孩,她也就順順照做。後來到安親班打工後,卻是驚嚇的開始:「我通常是坐櫃台的,有天去幫忙,就看到安親班老師是會直接在小孩寫作業時說『你寫什麼啊!』就把它撕掉,或者『啪!』就一巴掌打過去,我就超震驚大開眼界,『可以這樣跟小孩互動喔?好可怕。』會覺得我本來就不想當這樣的人。」
實習後又選擇回來,成為青少年輔導員的她才看懂了環境真的會給人影響,在這裡,如果對人破口大罵反而是件奇怪的事。
只是,並不是所有小孩都能順利地待在這樣的環境中。也遇過小孩一打招呼就只冷冷回說「你覺得我看起來很好嗎?」,拒絕一切的善意與關懷。
大人嘗試去理解並好好的對待孩子卻被潑了一盆冷水,當下難免很挫敗吧?只是她想,孩子們也需要一點時間去練習。
練習什麼?
「去相信周圍的大人吧?」她說:「練習相信有人釋出善意是真的要幫他。而不是為了要對他提出更多要求。很多時候其實小孩沒辦法接受大人的善意是因為他們自己的經驗沒有很好,大人的動機常常太多。小孩需要練習相信真的有大人可以接受你有你自己的樣子。每個小孩遇到困難不一樣。有人的困難真的很大,或許他成長的環境中,真的沒有遇到可以包容與理解他的大人。」
每個人都很容易帶童年的傷痕長大。她說。或多或少的,每個人的成長路總不是一帆風順。大人們覺得小孩的作為令自己感到崩潰的同時,小孩也可能對那樣的自己感到很挫敗。
「如果我們都覺得自已那麼難了解,小孩一定也很難理解自己吧?」她笑著說,不然為什麼這麼多人在看國師呢?大家都想了解自己啊…
「有時我們也跟家長說你幹嘛那麼執著,一定要硬碰硬?有時就是需要一點時間。會想罵人跟羞辱人,可能是因為大人也需要某一個出口。當下可能覺得『我跟你好好講沒有用』或者我就是有一股氣要罵得很難聽,但我覺得這裡有一個環境,讓大人跟小孩彼此感受到這裡不需要這樣。」
契之二:好好對待孩子,也是好好對待自己
「有,罵什麼不記得了。無論是考試、大小考、作業沒交。或是吵啊,各式各樣,基本上老師罵人是很一般的事情。一般到你不記得他在罵什麼只知道他現在很生氣。」
她嘗試回憶自己小時候挨罵的經驗,搖了搖頭。
小時候的她,出口成髒,每一句話裡面必定帶上一個髒話。會講且敢講,讓自己有一種很了不起的感覺。
只是她很早也就發現,自己真正生氣的時候是不說髒話的。
「我猜,我真的很生氣時我不隨便用太難聽的話,確實有一種不想在那當下…還是有點節制吧。只要一出來,情緒下力道會很重,所以我不會這樣,真的很生氣時我是不講話的。」
現在,她在工作中常常要接觸小孩,同樣的,不罵人。她讓理智先往前一步,在情緒來之前,先理解小孩的狀態:
「有些小孩常常處在被攻擊的狀態,因為他很會對號入座,別人講一句話就覺得你現在講這些話是什麼意思?通常都是很自卑,覺得別人只要講他什麼都是別有意義,覺得你是不是想要說我什麼?是不是想要批判我什麼?通常這樣的小孩受的攻擊是比一般人來得多。我猜他本來生活裡可能百分之七、八十都是被貶低的,所以到了完全沒有的環境時我覺得他很難去相信人。會這麼緊繃的小孩沒有非常多,但還是有的,還是得慢慢跟他相處。」
說著,她想起自己最早帶營隊時遇到第一個有困難的小孩,每五分鐘就與人起一次衝突,讓她筋疲力盡,然而當晚上與夥伴們分享時,最令她難受的卻不是因為累:「就是覺得小孩會這樣是委屈很多,有時會把自己情況投射到別人身上。其實我們從小到大很少碰小孩,不太有機會去跳出來看到人的發展跟什麼東西有關。
那時不知為何講一講就哭,覺得小孩的處境都差不多…」
說著,她抬頭笑了笑:「不知欸,好久了喔…明明我自己跟那小孩的處境都不一樣,可是就覺得確實那過程中自己是有被療癒到的,雖然我不曉得是為什麼。」
契之三:學不會罵人的大人,卻學會與孩子相處
幾十年了,她很記得小學畢業典禮那天發生的事:
「小學畢業典禮當天。那老師本來就是很會打人會罵人,但我不怕他。那畢業典禮當天我們在教室裡面聽他訓話,最後的祝福之類的。
有幾個老師很討厭、比較調皮的人。其實我不知道那些人做什麼不好的事情但我知道老師很討厭他。老師就直接就點名說:『XXX,你到時候不要給我在報紙上面看到殺人犯XXX。』我那時候覺得真的非常的過分,真的是太過分。」
很早就覺得老師不可以打、罵人的她,成為了一個不打罵小孩的大人。她說自己嘴很笨,連酸人都學不會:「可能是因為我們家裡沒有人這樣罵人啊。」
然而,學不會罵人的大人遇上巨浪般的孩子時,怎麼辦?
「比如今天我們有麵包,你要不要吃?這樣,他可能會說『干你屁事』吧。或者問說,那個數學要不要給我看看?『你憑什麼?』」
明明自己沒有做任何的攻擊,但孩子回應回來的都是巨浪時,她自己也會愣住:「但基本上我不會因為這樣就防衛了起來,重點是我又沒怎樣,那他幹嘛那樣?就去想他怎麼了。」
但那並不是理性的事情啊。她認真的說:「我跟小孩說我剛剛沒有攻擊你的意思你不用反應這麼激烈。基本上是無用的,因為他面子上掛不住,而且他也沒有意識到。對他來講那是普通的回應。所以最後還是要透過相處。彼此認識跟熟悉,然後慢慢讓小孩的內在真的開始調整跟改變。
為什麼攻擊性那麼強?是因為需要保護自己。那他總得要了解說,在這裡不需要這樣保護自己之後,他才有辦法看到自己內在的狀態,才有辦法意識到他對別人的傷害。不然傷害別人就是他要的效果啊。」
面對一個曾經受傷過的孩子,學不會罵人的她找到了自己的相處之道──「讓」。只是這個讓,也有被動與主動的分別:「被動是我講你不過、我怕你啊,就惦惦不說話。主動的讓是,我知道你現在需要這樣子講話。那,就先讓你這樣講話。而且主動的讓裡面就包含你去觀察差異性,比如換個方式講的話會怎樣?或者我在這個場合的話,我應該怎麼講。這就不是被動,是主動的。透過這主動來換取一個空間,讓我們可以互相理解對方。」
讓,成為了孩子從暴力中解放的契機。
你的故事呢?
或多或少吧,在我們各自的成長過程中,曾經目睹、遭受過不同程度的言語暴力,它的樣貌不一定是髒話,可能是羞辱、可能是嘲弄、可能是謾罵。
成長後的我們大部分早已忘卻了這些事情,任憑它在時間的流逝間悄悄治癒。但也或許它只是埋在了心裡,某些時刻突然竄出來讓我們變成連自己都不認識的人。
就像是心中永遠住下了一個當時幼小的自己。那既像是傷,卻也是契機。當我們選擇不繼承以言語暴力的方式來對待孩子時,同時也是對自己的療癒吧。
期盼每個從傷疤開頭的故事,都有和解的結尾,而那和解裡,有大人自己,也有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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