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昀修
一直關注著萬千視野專欄的文章,而國外的me too運動、國內的性侵害相關議題、性別平權議題的報導,我也已不記得自己看了多少,然後被性暴力帶來的創傷震撼了多少次。照理說,我早就該麻痺了。
實際上也是如此。當看的案子多了,你就不再認為「世界上怎麼可能有這種事」,還是會憤怒,只是連憤怒也變得淡然。世界確實是如此的殘破、苦痛,日日懷著巨大的哀傷運行著。
但覺得哀痛又如何?我隱約地覺察卻又一直迴避了這個問題──知道了這些事情,但那又如何?
世界的角落裡,性侵害仍在發生,即便在我敲下文字的此刻。那麼,即便必須讓被害者回首痛苦的往事也必須說出來的這些故事,我們有好好的承接起來嗎?
人本札記405期的萬千視野(註),將這個我刻意不去面對的問題,從意識底部拉回了眼前。
文中,一名曾在英國兒童之家遭到老師性侵的受害者出面提告,官司一路纏訟十多年,最終沒能獲得任何補償,兒童之家也不曾為此道歉。這位被害者最後說:
「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不會再這樣做了……審判結束時,一切也結束。我剩下自己一人,沒人關心,也沒有其他幫助。像是合上一本書,然後讀下一本。」
書的隱喻幾乎不再是隱喻。性侵被害者的故事被書寫、被翻拍,我們翻過了林奕含的《房思齊的初戀樂園》,躲到張亦絢的《永別書》裡,然後再下一本可能是……我們合上一本,翻下一本,同情心永遠豐沛。而如今有位被害者喊著,他不想被當成一本讀完就好的書。
這令我不禁感到愧疚,而我想你也偶有懷疑過吧?懷疑自己執著的觀看這些案件,是不是為了自我滿足,感覺自己是個會關注被害者的善良好人?就算不是,我們又憑什麼鼓勵被害者承擔那麼多風險站出來說話呢?如果我們既無法替代被害者承受眾人的眼光與法律的質疑,也無法替代他們背負可能而來的攻擊與風險。
「如果這社會還沒準備好承擔這樣的故事,那是不是不說比較好?」我設想著那位英國被害者的心境,得出了這樣一個結論。卻又無法說服自己,因為這樣的結論和事實存在著難以忽視的違和感。
這位被害者還曾說過:「我需要被相信,這是最重要的事情。……我希望法庭相信在我身上發生的事。我期待看著加害者並對他說『我已經不再是小孩』。」
是啊,即便他們已經長大,甚至可能還有了孩子、孫子。當他們說出自己故事的時候,都會回到那個還是被侵犯小孩時的自己,等待著社會對他們說出「不是你的錯,我們相信你」。
他們心中那因被侵犯而停滯在那一刻的孩子還在著守護受傷的自己,還在等待著終於能夠長大的瞬間。不是嗎?
雖然現在的社會還無法好好承接性侵受害者的故事,還沒能讓他們感覺自己並不是一本被讀完就算了的書。但,不能夠剝奪他們訴說的權利,不能夠忽視他們被相信的需要。這是讀過故事的我們、是將來會讀到故事的你們,是整個社會,必須要承擔的責任。
我們必須努力的讓被害者能夠安心地訴說、能夠獲得補償、能夠相信錯的並不是他們,努力讓看起來像唱高調的語言一步步成為真實。
世界是如此的殘破、苦痛,日日懷著巨大的哀傷運行著。而我並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聽取這些故事的資格。
但我想要與你一同前行。
註:《性侵被害者的公平正義在哪裡?》,刊登於人本教育札記405期,萬千視野照見兒童性侵專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