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婉玲(國教署人權教育資源中心「自由的回聲」社群成員、國立臺南一中國文教師)
每一首因環境運動而生的歌曲,背後都有條漫長的抗爭史。
核能、國光石化、後勁五輕、美濃水庫——其中,歷時最綿長的戰線是反核運動,順此而生的歌曲亦最豐盛。2013年,獨立音樂人合作完成《No Nukes! Long Play! 不核作——臺灣獨立音樂反核輯》,充份展現環境歌曲的特殊性——多人合作、共識齊一、歌詞即議題。專輯中曲風多元,兼容搖滾、饒舌、華爾滋、民謠等,然訴求只有一個:不要核電廠。
2013廢核音樂帳篷成員與黑手那卡西集體創作的〈小小的元素〉寫到:
因為福島的大核災,讓我意識到,
地震帶的臺灣,沒有發展核電的本事。
我們是個絕望的世代,絕望的時候,千萬不要放棄行動。
絕望是有無用的政府,大家站出來,是對自己沒有絕望。
不放棄希望,不忘記絕望,不放棄我們的希望。
2011年福島核災,壞滅了核電的安全神話,人們這才意識臺灣包辦了全球最危險的三座核電廠中的二座,更是全球唯一將三座核電廠建置於首都圈三十公里附近的國家。歌詞點明台灣的險境,卻以輕快的曲風營造希望,副歌以輪唱形式反覆歌詠:「不放棄希望,不忘記絕望」。這群因反核運動而集結的音樂人,透過簡易的空間錄製歌曲,樂音素樸、力量飽滿。
而反核的聲量並不是一夕增長,早在2004年吳志寧即領著929樂團高唱〈我們不要核電廠〉,其時,福島核災尚未發生,反核運動雖四起於貢寮,卻侷困於在地,929樂團試圖以音樂徵集群眾,讓核四議題不再只是貢寮的事。
貢寮的沙灘一天一天變小∕住在這裡的人都很煩惱
停建核四的機會沒多少∕未來的結果沒人知道
有一天我的朋友他告訴我∕海邊的橋被大海淹沒
消失的海岸線沒人問∕美麗的珊瑚礁 蓋著石灰粉
我要輕輕地唱 對著你們唱∕我要輕輕地唱對著沙灘唱
我要輕輕地唱 用盡我所有能量∕我們不要核電廠
歌曲以「我們不要核電廠」為名,直白道出當地人反核的訴求,面對攸關生態與人類生死的沉重議題,歌手舉重若輕,伴隨吉他以「輕輕唱」溫柔而堅定地表明立場。這場自1980年核四選址於貢寮後旋即開展的反核運動,歷經國際影響、政局變遷,在一場又一場的集會遊行與音樂聲中,逐漸從貢寮的事,變成全島的事(註1)。音樂讓單數的抗爭,成為有力的複數,多年之後,臺灣的能源運動終於從反核慢慢走向廢核。
音聲的吶喊,為的不只是人
2008年6月,國光石化選址於彰化大城一帶,這是瀕危的中華白海豚在臺灣的唯一棲地。詩人吳晟寫下〈只能為你寫一首詩〉(註2)929樂團主唱吳志寧將父親詩作與音樂相互鍊結,改編為同名歌曲,歌詞中寫到:
眼看開發的欲望就要侵蝕憂傷的西海岸∕回饋給我們封閉的視野
有煙塵瀰漫的天空∕少數人的利益預計要,一路攔截水源
放任農漁民死滅∕只為了繁榮的口號
而我只能為你寫一首詩∕只能為你唱一首歌
只能為你跳一支舞∕在天地之間一遍又一遍
面對高聳的石化煙囪,人們唯一能做的只是不斷以詩吶喊、以音聲祈請。然而,當挺身為環境發聲,與之相牴觸的是高牆般的政府決策與企業財團。如何選擇站在雞蛋的一方而無所畏懼?
農村武裝青年以一曲名為〈白海豚之歌〉的兒歌與高牆相抗。主唱阿達帶著吉他在國光石化的環評會議中,以音聲為白海豚請命,旋律甫下,旋遭國光石化總經理怒斥:「浪費時間!」這場旨在討論白海豚影響與因應的環評會,不容一曲兒歌存在。經常在抗爭現場演唱的阿達,愈發堅定地唱著:「媽祖魚底兜位,找無媽媽伊哮未離。」無畏的眼神對照國光石化總經理的撐額閉眼,劍拔弩張的環評會對比輕快的兒歌,皆成強烈反差。
環境無語,小人物的抗爭每每如卵擊石,只能憑藉一場又一場的環境運動、一首又一首的樂曲,讓回聲持續,但盼終成迴響。反國光石化的運動,一路催生出陳昇〈阮阿嬤是媽祖魚〉、陳明章〈喲~濁水溪的日頭覕(bih)佇吼(háu)〉、拷秋勤〈石化亡國〉、林生祥〈風咧吹〉等樂曲。
這場早在1994年就展開的環境運動,於2011年劃下休止符,國光石化因多年的環評問題放棄在臺投資(註3)。十多年的長期抗戰,在藝文與音樂界的共同關注下,成功守下白海豚在臺的唯一棲地。
音聲的祈請,有時只是傷逝
石化工業的版圖從來不是只一鄉一城,灰濛天空有惡龍蹲踞、盤伏於彰化大城、雲林麥寮、台西、高雄林園、後勁,空汙的襲捲無有聲息,將悲劇衍為日常。2016年生祥樂隊發行《圍庄》,專輯以石化工業為題材,唱訴1970年代以來受石化工業圍困的農村哀歌,歌曲凝視環境,也揭示抗爭者的孤危。其中〈拜請保生大帝〉一曲,是後勁反五輕的紀實故事:
搭棚西門外,圍廠個把月;莊內無人閒,新聞報激烈。
大暑轉立秋,誌願輪三梯;天公試我莊,颱風去又來。
警察纏蒼蠅,夜鬼跟便衣;黑道發酒癲,包商唆是非。
蒼茫籲心聲,前途好抑壞?神農有應公,企筊連六次。
拜請——拜請——
拜請保生恩主公,真人下凡保萬民,
公德醫世行正法,移山倒海應不平。
今有中油煉油廠,污天染地四十年,
日本走後國民黨,擴增石化招人怨。
四廟聯合一整體,基金支應貳百萬;
本莊後生做前鋒,大專青年義救難。
奈何政府強壓迫,異象連連莊人驚;
拜請老祖賜聖筊,全莊共誌反五輕。
警鐘的敲響始於1987年,彼時中油與中華民國政府決定增設第五套輕油裂解廠,1994年五輕完工啟用,依約應於「25年後」遷廠(註4)。漫漫時日中,後勁人成為國家開發政策中的「暴民」,他們圍廠抗爭,攀上煙囪,以命相搏,唯一的後盾是神喻。那年保生大帝以六次「企杯」表明與後勁人同在,而後「聖雲宮」、「鳳屏宮」、「福德祠」及「萬應公廟」則成為抗爭運動的中心,〈拜請保生大帝〉的歌曲名稱,係由此而來。鍾永豐凝鍊的歌詞前半仿杜甫五言律詩,以寫實之眼客觀紀錄事件始末;後半仿保生大帝祭祀文,寫入抗爭多年來庄民的精神依託。
但與五輕糾纏多年,在運動中扮演重要角色的李玉坤,未等到五輕年限期滿即與世長辭;本職為西裝師傅的劉永鈴,終身未婚,苦學多年的技藝全用在裁剪抗爭布條,後因舌癌無法言語,猶寫下二字:「不盡!」這張為運動紀實的專輯如今聽來,與其說是為議題發聲,卻更像是對抗爭者的傷逝。
運動的音樂,音樂的運動
歌曲提升了議題能見度,透過音樂覺醒感官、深化情緒,傳達集體心聲與訴求。然而,不可避免的是,當議題熱度退卻,因運動而生的歌曲亦將淡出記憶。歌曲能不能不只是運動的工具?身為交工樂隊與生祥樂隊作詞人的鍾永豐,以不離土、不離農,走入國際、回歸鄉土,定位自己的音樂。他有意識地將社會運動的價值觀、世界觀及參與者的故事寫入歌詞,但盼運動中的歌曲能成為「文化原子彈」(註5)。
走入運動現場的鍾永豐,以歌曲為運動發聲,也捲起一場音樂的運動。《我等就來唱山歌》就是一張綰合反水庫運動(註6)與樂團特色的專輯。時間是1993年,來自美濃的遊覽車在闇夜裡顛簸前行,車上人年平均六十五歲,他們的目的地是立法院。鍾永豐以〈夜行巴士〉記憶老農的心聲:
在都市裡食頭路的弟弟同我講:什麼做水庫美濃就變做大金庫。
哀哉!我說後生,笨狗想要吃羊睪丸了嗎?
這些政府若當真有搞頭,耕田人家早就出頭了。
不用等到我現在已經六十出頭,轉業太慢死太早。
東方翻白太陽一出萬條鞭,台北市的樓旁挺挺撐著天。
想我這一輩子就快沒效了,但是這次我不要再窩囊了。
今天我一定要去,跟這么壽政府講:
水庫若做得,屎也食得。
歌詞以第一人稱為視角,寫抗爭者連夜北上的心情,面對興建水庫後被迫老年轉職的將來,老農以「水庫若做得,屎也食得」憤慨怒吼。立法院前鎮暴警察如牆,從未到過此地的老農們黝黑佈滿皺紋的手儘管微顫仍緊握大聲公,讓客家「山歌子調」悲切地越過高牆。他們相信:高牆或許堅不可摧,但有搖撼之可能。鍾永豐以一首〈我等就來唱山歌〉向立法院前輪唱山歌的農民致敬。從1993年交工樂隊以「反美濃水庫」為核心製作《我等就來唱山歌》,後樂隊解散,再組生祥樂隊,2016發表以「反石化運動」為主軸的《圍庄》專輯,鍾永豐與林生祥始終堅持唱自己的歌,說土地的故事,專輯既為運動紀實,也標記著樂團獨一無二的特色。
站在雞蛋的一方,以音聲吶喊。
因蘊環境運動而生的歌曲,標幟著農工型態的轉型與能源發展的變遷,在或輕快溫煦、或沉重凝鬱的音聲中,核能、後勁五輕、國光石化、美濃水庫等議題得被凝視。國家與人民、開發與生態,站在雞蛋的一方,人們以音聲吶喊,終至回聲傳來,高牆傾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