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小由
打開以三十到四十歲使用者為大宗的BBS婚姻版，許多文章看來都是淒淒慘慘戚戚。左鍵退出右轉媽寶育兒版，氣氛柔軟甜美許多，但兩個版面，共同的抱怨與詢問熱點都是與婆婆的關係。
【月子】婆婆說，隔壁李太太都幫媳婦作月子，我也要幫妳作月子。
【求解】婆婆說，我兩個女兒的孩子都是我帶大的，妳把孩子帶回來我照顧，妳去上班賺錢就好。
【逆媳】婆婆說，我把媳婦當自己人，為什麼燉了豬腳要拿去妳家，不能自己帶鑰匙開門，還要先打招呼？
【求助】婆婆說，我結婚時沒戴她租給我的金飾，不准我進家門。
【心情】媳婦想，為什麼婆婆說「把我當女兒看」但她卻對自己女兒比較好？
【憂鬱】媳婦想，好媳婦就是應該要煮飯洗碗做家事，但為什麼大家都翹腳看電視只有我在做？
【寶寶】媳婦想，晚輩就是不能忤逆長輩，但婆婆說小孩就是要打，我真的不願意……
好婆婆／好媳婦的框架
姑且不論在這些提問憂慮與抱怨中，媳婦的丈夫婆婆的兒子不知為何常常隱形，上述的困境，滿多都來自傳統文化中「好媳婦」與「好婆婆」的框架。傳統裡所謂的「好媳婦」要把婆婆當自己的媽媽，「好婆婆」則把媳婦當自己的女兒。這看來本是互相照顧的好意，可能是反應古時的社會狀態：女人，總得互相依靠。但卻又混雜了許多儒學教條與地位尊卑的意識形態，當天下無不是的父母，那麼把婆婆當母親，意味著不能忤逆婆婆。當媳婦的地位或牌位不若長孫，洗碗與家事當然是她的義務，而日後將傳承給她的女兒。當嫁出去的女兒是潑出去的水，那回家便是客人，小心照顧也是合理。
但如果，晚輩不需要認為與長輩意見不同便是忤逆，這樣哪來教養上的拉扯？如果，好媳婦的樣子不是要承擔所有家事，那麼何來憂鬱？如果，沒有與「血緣上的女兒」的比較心態，何來難受的心情？
畢竟，就真的不是母女，也不該是。
放棄當個「好媳婦」也許是婆媳問題的一種解方。家庭有百萬種不同的樣貌，當媳婦的原生家庭母女關係是百無禁忌，而婆婆的家庭是規矩甚多，這兩個人要能有「仿若母女」的關係，恐怕得要經過一千萬個難關，還不見得可以抵達。
但放棄當個傳統的好媳婦，也許也不需急著跳進「逆媳」的框框裡。更何況，逆媳也還在原先的好壞框架中，不然何來有逆。但我們當然都知道，說自己是逆媳，是為了長出一點反抗舊框架的勇氣，紓壓的一種方式。能紓壓都是好的，也許不需太講究語詞，但這個反逆的形象與標籤，卻也得提醒自己，別往心裡、身上貼去。
要怎樣覺得自己不是在忤逆婆婆呢？也許，得先從認知，婆婆是個人，不是一個「角色」開始。
婆婆是人，不是「角色」
當跳出角色的框框，也許，可以試著設想，在辦公室裡，跟我們不太合拍的同事，我們通常怎麼應對？試著設想，隔壁王婆婆滷了一鍋筍子按電鈴想分我們一點，但卻不知道我們根本不吃筍子時，不失禮的回應？或者，樓下連名字都記不得的阿伯，看到小孩總是想要摸頭捏臉說點不太好笑的笑話來逗弄小孩，我們的反應可能會如何？而面對婆婆的類似行為，我們的反應可能也類似嗎？
當跳出角色框框，也許，也比較能看見想幫媳婦作月子的婆婆，可能不只是想在鄰居間爭一個「我是好婆婆」的名聲，還承載著捨不得媳婦花大錢住月子中心，想著「自家人」照顧也許比較完善的好意，畢竟，孩子生了，日後的花費可省不了，而她也許還記得自己當年是怎樣艱苦的度過那段時間，怎樣希望有個人來幫忙。此時，可沒想到自己的體力能否勝任、煮得菜能否合產婦胃口這種事。
我們也許都不了解婆婆，只覺得她是個處處掣肘的老人，忘了她也曾年輕過，也有她因為過去的人生，產生的慣性思考或限制。
婆婆當然是個人，既然是人，就有其複雜性，不會總是我們喜歡的樣子。
人本來就會常常遇到需要跟不喜歡的人互動的情況，就算妳跟一個喜歡的人在一起，仍然必須跟他身上「讓妳不喜歡的部分」在一起。
只是這次，那個部分，是他的原生家庭，家庭裡的人。
承認自己「愛不下去」
我們可以承認自己有時，即便看得見那些行為背後的善意或種種生而為人的限制了，卻也還是「愛不下去」，甚至光是相處就很困難。對自己承認自己愛不下去，為此拉出安全的界線也是需要的。這界線，是為了讓自己能更健壯，而不為了攻擊。又或者是最低限度的配合演出，避免擴大戰局讓自己更難受，都是可能的選擇。
很多時候痛苦來自期待，期待婆婆以自己能接受的方式對待自己或孩子、期待老公能居中協調，照顧彼此。但越是期待落空越大，那麼，不如就把婆婆（或老公）當成盆栽吧。
我們向來不會對著盆栽說「誒，今晚有客人來，你開個兩朵花來看看。」或是「你怎麼會開紅色的花呢？你難道不知道我喜歡黃色嗎？」，恐怕也很難對著盆栽生氣或冷言冷語。
試著提醒自己：把婆婆或老公當盆栽。雖不見得每次都會有效果，但想起來時至少會有種荒謬的喜感，不期不待，不受傷害。一旦自己的心緒平靜下來，也比較能冷靜地想出對策，畢竟，人與人之間的衝突，不會總是同一種樣貌，我們亦無法窮盡可能性。
需要一點想像力
如果行有餘力，很想要對婆婆多付出一點愛，那也許，需要一點想像力。
試著回想在幼兒園裡，小孩第一次牽起另一個小孩的手，歡天喜地的說「我們是好朋友，以後要結婚」時，妳心裡忍不住笑意，卻又隱約冒出的震驚感。然後想想，國、高中，他真的交了男／女朋友，我們可能會有多麼不順眼那些髮型衣著個性，多麼不習慣，多麼擔心他／她的未來。
也許，我們的婆婆就只是，二十年後的我們。
我們要花幾年，要有多少拉扯與規劃，才真的能夠做到佛洛姆說的「母愛，就是讓孩子獨立出去，成為一個全然自主的人。」婆婆不見得有我們這樣的好運氣，能提早看待思考這些。
她也許花了一輩子照顧孩子，孩子一個一個的來，帳單也一張一張的來，早餐午餐晚餐、書包腳踏車成績單，補習聯考填志願，一回神，孩子已經長大了，但婆婆卻還在那些她熟悉的張羅裡。對我們來說有點煩人的燉豬腳，可能是老公心裡的，媽媽的味道。當我們日日在練習不打不罵、不控制孩子時，婆婆也許沒有這種練習的機會，而她六十年來都習慣那樣的路線，神經元連結早就又粗又快反應直接。
看見這些積累、與積累帶來的限制，想像自己未來的樣子，也許，能幫助長出一點同理。幫助長出一些，願意與眼前的老人交朋友的興致。
佛洛姆在《愛的藝術》裡提到，愛的元素是照顧、責任、尊重、了解。尊重，意含著我對他人沒有控制與剝奪的慾望，希望我愛的人，是依照他自己的方式，成長及發展。依此，如果不了解一個人，就無法尊重他。恐怕，也很難準備好自己，以回應對方的需求。同時佛洛姆也提到，愛是一種非常需要勤勉練習的「藝術」。我們在練習更懂如何愛孩子的同時，行有餘力，若能撥些心思出來、愛自己、愛老公，連帶，愛屋及烏的關照一下「不喜歡的部分」，說不定會有機會斷開糾結，展開新關係。
這些，寫起來容易，但做起來怕仍是舉步維艱、困難重重。那也就只好，邊過日子邊調整，努力安頓自己堅強心智，讓自己成為能夠站穩腳步的成熟的人。
那麼總有一天，當我們要成為孩子的「原生家庭」的一部份，要面對孩子新組的家庭時，會有更美好的可能性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