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波（臺北地方異聞工作室）
農曆三月二十三號是媽祖誕辰。
俗話說「三月瘋媽祖」，每年的這時，全臺灣的媽祖廟紛紛舉辦數天至一個禮拜的遶境活動，常常引起許多話題。不過這次的華麗島秘話，我們不是要探討遶境活動，而是要探討一個相當打破常識的說法：
「不是所有媽祖都是林默娘。」
說這句話的，是我的姨丈。
想必大家和我一樣困惑，難道我們以前所學都是錯誤的嗎？我姨丈繼續說：「媽祖有分大媽、二媽、三媽，大媽才是林默娘，二媽叫陳懷玉，三媽叫作陳靜。而大媽是金面的，二媽是粉面的，三媽是黑面的，鹿耳門媽是黑面的，所以我們拜的是三媽。」
到這裡必須先跟大家說明一下我們對話時的背景。那時我們正在前往鹿耳門天后宮的路上，每年的大年初二，親戚們會一起到天后宮參拜。在車上，我姨丈知道我在做文史相關的工作，才開始以上這段對話。
聽到這裡，我一方面覺得有趣，一方面則半信半疑，但接下來姨丈說的話卻說服了我：「你表妹的名字就是根據三媽的名字取的。」
原來如此。我表妹的名字其中兩個字便是「陳」和「靜」，多一個字應該是為了避諱，所以姨丈的說法是真的──至少在他的觀念裡是真的。後來我在網路上稍微調查，聽過這樣說法的人似乎也不在少數。
那麼問題來了，真的有不是林默娘的媽祖嗎？
大媽鎮殿，二媽吃便，三媽出戰
我們先來探討大媽、二媽和三媽這樣的分類方式。
這樣的分類是有的，有的大廟甚至不只分到三媽，還一路分到了四媽、五媽、六媽，每個排行就是一尊神像。你也許會問，一間廟為什麼需要這麼多神像？
試想，每當信徒喬遷、生病、結婚、除妖、鎮煞，甚至是選舉，都會迎請媽祖神像坐鎮，這時廟裡若是只有一尊神像，被請出去廟不就空了？所以，為了讓信徒能夠迎請媽祖神像辦事，就必須雕刻新的分身，而新的神像，則依照雕刻的順序，被賦予大媽、二媽、三媽……的編號。
不同編號的媽祖職務也會不同，有句俗諺叫：「大媽鎮殿、二媽吃便、三媽出戰。」因為大媽通常在廟裡坐鎮，不接受信徒迎請出勤，所以叫「鎮殿」；二媽若無特殊任務，則只接受香火而不必做事，所以叫「吃便」；三媽是最辛苦的一位，信徒一旦有事常請三媽處理，時常在外執勤，所以叫「出戰」。
此外，大甲鎮瀾宮也有：「大媽鎮殿，二媽吃便，三媽愛人扛，四媽閹尻川」這樣的說法。前三句與前一個俗諺相同，四媽的描述則比較特殊，傳說其擅長醫理，信徒若久病不癒都會挖取神像底座的木屑搭配藥包服用，久了都快被挖空了，所以需要「閹尻川」（遮掩屁股）。
但不論怎麼排名，這些都還是媽祖為了方便辦事而出現的分身，並非姓名不同的神明。
媽祖的五種臉色
除了排名之外，姨丈也提到了媽祖臉色不同，並說「大媽是金面，二媽是粉面，三媽是黑面」，但這個說法不盡然正確。且除了金、粉、黑三色之外，媽祖神像的臉色尚有紅白兩色，每種各有其不同的意涵。
金面媽祖是信徒為表崇敬，使神尊更顯莊重，在神像上貼金箔的結果；粉面媽祖象徵媽祖成仙前凡人的模樣，也較為親切美麗；紅面媽祖吉祥喜氣，一般通常在喜慶場合迎請；白面媽祖在臺灣則比較少見，通常來自中國或日本。
至於黑面媽祖，說法有兩種，一說是因為香火薰染，久而久之變成黑色；二說是本來便是黑色，因為黑面媽較兇悍，適合執行鎮煞除妖等任務──或是用較務實的角度來說，黑色不容易髒污，必須經常吃炮或出勤的神尊，使用黑色自然是比較方便的選擇。
由於通常是「大媽鎮殿，二媽吃便，三媽出戰」，所以「大媽金面，二媽粉面，三媽黑面」這個說法大抵上是沒錯的，不過有的廟也有黑面大媽、金面二媽、紅面大媽等等神尊，並不是所有廟都依照這個標準。
有的時候，大媽、二媽、三媽並不指同一間廟宇內的媽祖。關於面色不同還有另一種說法，認為金面是皇帝敕封，專屬官吏供奉，為「官府媽」，又稱「大媽」；粉面為讀書人、商人所供奉，為「士子媽」，又稱「二媽」；黑面專為漁農人民鎮邪除妖，稱為「三媽」。
不論何種說法，這裡的大媽、二媽、三媽，仍舊是林默娘的分靈化身。
開山媽祖的正統之爭
說到分靈，就不得不提媽祖的正統之爭。
媽祖的信仰遍布全臺，分靈極多，歷史較為悠久的媽祖廟，往往會成為鄰近地區和信徒自宅供奉的祖廟。由於存在這樣的階級關係，信徒普遍相信，層級較高的媽祖廟會比層級低的媽祖廟更加靈驗。也因此哪間廟的媽祖最古老，就成了錙銖必較的問題。其中最早也最值得一提的爭論，當屬北港朝天宮與新港奉天宮的正統之爭。
這件事要追溯到清領時期。當時北港溪稱為「笨港溪」，是一條能夠行駛船運的溪流。為保佑航運船隻，樹璧和尚於康熙三十三年（一六九四年）自湄洲天后宮（世界各媽祖廟的祖廟）請來媽祖神像，建立了笨港天后宮。
然而到了嘉慶四年（一七九九年），笨港溪洪水氾濫，不僅淹沒附近四千多戶人家，也沖毀了笨港天后宮。當時僅有船仔媽、大媽、二媽、三媽四尊神像被搶救出來，暫時安置於現今新港位置附近的一間土地公廟，直到嘉慶十六年（一八一一年）才落成新廟。當時的水師提督王得祿奏請嘉慶賜名，是為「奉天宮」。
道光十七年（一八三七年），居民於笨港天后宮原址附近修建了北港朝天宮，於是便有了要新港奉天宮返還神像的請求。這件事爭議頗大，使王得祿不得不居中調節，最終決定將船仔媽和大媽交給新港奉天宮，二媽交給北港朝天宮，三媽則暫時供奉於自家公館。直到道光十九年（一九三九年），王得祿建立六興宮，三媽才正式歸入六興宮。
那麼這個故事的爭議點在哪裡呢？其中就在於，四尊媽祖的去向眾說紛紜。北港朝天宮認為，笨港天后宮在當年的水患只有略為受損，是故神像並未被挪移，新港奉天宮則持相反的看法。兩邊的信徒不停舉出各方史料佐證自己的說法，試圖證明自己的宮廟才是正統的笨港媽祖廟，甚至曾經爆出假史料的爭議。這樣的論戰持續了好多年，到今日都沒有停止。
真相究竟如何，如今恐怕誰也說不清。
陳懷玉與陳靜是真有其人嗎？
說了這麼多，都還沒有找到大媽、二媽、三媽是不同神明的例子。如果從正面無法攻破，那或許是時候換個方式調查了。我開始從陳懷玉和陳靜這兩個名字著手，也確實找到了一些資料。
陳懷玉是唐朝人，生於西元七○四年，是陳元光與二房妻子所生的次女。傳說陳懷玉自幼便隨父親征戰，十七歲那年，陳元光戰死沙場，陳懷玉為報父仇，單槍匹馬衝入敵營，連斬幾名敵將，卻也戰死。事後唐高宗追封陳元光為「開漳聖王」，數年後，武則天也追封陳懷玉為「慈濟柔懿夫人」。
然而當時的習俗，女人未嫁而亡皆稱「姑娘」，陳懷玉因而被稱為「二姑娘」。當時的縣令知道後相當生氣，下令必須改尊稱為「二娘娘」，時人也有稱其為「柔懿媽」的。而在漳州人口音中，「柔懿媽」與「玉二媽」相當接近，陳懷玉因此有了「玉二媽」的稱號。後來到了宋代，林默娘的事蹟逐漸流傳，民間尊稱其為「媽祖」，陳懷玉又多了「二媽」、「二媽祖」的稱呼。
至於玉二媽是如何流傳到臺灣的呢？相傳是隨鄭成功來臺的四十多名福建省東山島銅缽村青年帶來的，玉二媽的信仰傳播到臺南山上鄉山上村，山上天后宮也成了全臺灣所有玉二媽廟的祖廟。此後，玉二媽廟的信仰在臺灣頗為興盛，地位幾乎可與媽祖平起平坐，有第二聖母的尊稱。
只不過，山上天后宮並不認為玉二媽就是陳懷玉，所記載的玉二聖母生平事蹟也與陳懷玉的生平事蹟相去甚遠。這些爭議要探討篇幅會太長，暫且便先略過不談。總之，陳懷玉是確有其人，而二媽是陳懷玉這個說法──先不論其中可能的誤解──也是其來有自。
然而關於陳靜，就不是這麼一回事了。
幾乎沒有任何宮廟提過陳靜這個名字，陳靜的相關事蹟，也只能找到一些隻字片語，幾乎湊不成篇。簡略記述陳靜的故事：
陳靜是明朝人，傳說是媽祖欽點的靈子，為了解救蒼生而下凡，降生在一戶信奉媽祖，且多年未育兒女的人家。陳靜從小跟隨父母禮佛拜媽祖，過目不忘，也學會了許多醫術，十六歲時父母因強盜掠奪村莊而亡，此後發誓要行醫濟世。二十六歲那年，一位江湖術士來到村莊，見城鎮發生旱災便說是妖怪作祟，獻出一名未嫁女子便可解災。陳靜聽到嗤之為無稽之談，此舉惹惱了術士，直指陳靜便是作亂的妖怪，必須將其火化。沒想到陳靜平時幫助百姓甚多，百姓卻對術士的話深信不疑，就這樣將陳靜綁上木樁活活燒死。
在火焰將熄的那一刻，百姓們忽然看見陳靜變成黑臉，全身鳳冠霞帔，飛昇雲端，而媽祖早就在雲端等候。術士見情況不對，待要逃跑，此時忽然天降甘霖雷聲大作，一道雷劈到術士身上，一命嗚呼。
綜觀陳懷玉與陳靜的故事，我們可以有兩個結論：(1)陳懷玉與林默娘完全是不同的兩位神明，不該混為一談，以及(2)陳靜的故事戲劇性相當強，不像陳懷玉的故事那般，是奠基於歷史事實發展出來的傳說。
這又是為什麼呢？
電視劇影響媽祖傳說
我後來終於找到解開一切謎團的鑰匙。
那便是電視劇──以媽祖傳說為題材拍攝的好幾部連續劇。
為此我們必須先介紹侯麗芳這位演員。
侯麗芳女士生於一九五一年，十五歲因為神似崔苔菁而被發掘，之後以華視藝人的身分出道。在一九七三年到一九七七年間，於華視主持過《南來北往》、《黃金屋》、《母子樂園》等節目，也主持過統一發票開獎；一九七八年在台視主持《十步芳草》、《和你在一起》、《認識自己》等節目。除了主持之外，她也出過個人專輯，一九八○年參與電影《古寧頭大戰》，一九八八年主持公視《人之初》，是臺灣第一個自製性教育電視節目。
但是最重要的，也是本文最在意的，是她在一九八九年到一九九五年間，連續六年，於台視和中視一系列媽祖題材的閩南語連續劇中扮演媽祖。一九八九年，台視以溪北六興宮「正三媽」的靈驗故事，拍攝《媽祖外傳》，收視率高居「老三台」之冠。而後一九九○年的《三媽再生》、一九九一年的《媽祖後傳》、一九九二年的《媽祖過台灣》、一九九四年的《媽祖出巡》、一九九五年的《千里眼與順風耳》，一系列一共六齣連續劇，侯麗芳女士都飾演媽祖，其媽祖端莊神聖的扮相深入人心。
這樣的印象深刻到什麼地步呢？侯麗芳女士自己就曾說過，有一些漁民會將她媽祖扮相的照片放在船頭，以祈求航海平安，基本上便是將她當作媽祖化身一般的存在。
我表妹出生的時間約是一九九一年左右，剛巧便是《媽祖外傳》、《三媽再生》這兩齣與三媽相關的連續劇如火如荼播映的時候。劇中的三媽便是陳靜，演員也因為是「黑面三媽」，而必須化妝成比較深的膚色，這也難怪關於陳靜的傳說文獻如此之少，而找到的故事又如此戲劇化了。我姨丈當時一定是看了這齣戲，才會幫我表妹取了那樣的名字。
我們在上兩個章節才提過，六興宮的媽祖確實是笨港天后宮的三媽，不過這樣的排行仍然是媽祖的分身。台視雖然是以六興宮的「正三媽」為故事基礎，卻添加了許多改編的戲劇元素，讓三媽被賦予了陳靜這個名字，也有了黑面的形象。
陳懷玉被當作二媽的情況也有些類似。
二○○八年，台視又製作了一部關於媽祖的連續劇《懷玉傳奇──千金媽祖》，這次故事是聚焦在名為陳懷玉的富家千金身上，劇情有大量編纂的成分，也不是依照玉二聖母的故事來演，不過仍舊造成了一定的影響力。
民俗與創作互為表裡
連續劇編纂出來的劇情，竟然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媽祖的傳說，這件事情乍聽之下不可思議，但仔細想想，民間故事的發展不就是如此嗎？
是《三國演義》描寫關羽的英勇形象，塑造了關聖帝君；也是《西遊記》描寫孫悟空的活靈活現，造就了齊天大聖；而廖添丁的傳奇故事，如果真的要考據史實，不過是一名強盜，甚至還搶過台灣人，根本不是如故事描述那般劫富濟貧，專門與日本警察作對。然而我們卻接受了這些捏造的故事，內化成為其傳說的一部份。
也許哪天，當這些由媽祖連續劇編纂出來的故事內化得夠深、傳誦得更廣，真的會成為傳說的一部份，被理所當然地流傳下去呢──當然，以一個文史創作者的角度，創作這樣的戲劇，確實考據還是比較負責任的做法。
值得一提的是，雖然這次的研究否定了二媽是陳懷玉，以及三媽是陳靜這樣的說法，但我也真的發現有些宮廟的媽祖並非林默娘。除了前幾章提到的玉二聖母陳懷玉之外，還有雲林五股輪祀，原本只是家神的「六房媽」，以及南屯萬和宮，由大魚池的女子廖品娘魂魄附身的「老二媽」。
這些都是相當特殊的媽祖信仰。然而走筆至此，篇幅已盡，只能待下次有機會再來探討關於祂們的歷史與傳說。
收錄於人本教育札記347期
資料來源
- 林茂賢〈臺灣人的媽媽──媽祖〉
- 二娘娘的歷史簡介
- 台灣媽祖信仰
- 侯麗芳
- 台灣名人堂：資深藝人 侯麗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