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林蔚昀、諶淑婷，圖／yoyocat
淑婷：
提筆寫這封信給妳的不久以前，我剛度完一個「長周末」（long weekend）。我們讓兒子禮拜五不上學，禮拜四下午就坐車到波蘭南部一個靠近捷克的邊境小鎮。我們在那裡拜訪了一家獨立書店，在一個曾經是圖書館和馬廄的咖啡廳喝茶吃蛋糕，又走到捷克晃了晃……然後悠閒地待到禮拜天才回來。
我在小鎮上感到好放鬆，連困擾我許久的胸悶和倦怠感都消失了。正當我以為可以重新出發，以新的姿態面對生活時，壓力反應卻在客運開到克拉科夫附近時開始蠢蠢欲動，然後在我們進入市中心時，胸悶又回來了，而且還加倍奉還。
到底為什麼會如此呢？我想，我和很多人一樣患了「職場倦怠症」。只是，我的職場不是辦公室，而是家裡。家是我寫作、趕稿、處理工作e-mail、帶小孩、煮飯、和家人相處的地方，它是讓我可以躺下來休息的乾草堆，也是不停發出蒸氣、要求我勞動的怪獸機器。
我喜歡待在家裡，又常常想要不顧一切逃出去。在這種時候，我總會想起電影《時時刻刻》裡面，那個演活逃家媽媽的茱莉安‧摩爾，以及好幾年前，朋友寄給我看的電影劇本中，那個有一天突然無緣無故失蹤的年輕媽媽。這兩個媽媽都看起來這麼地好，甚至好到有點平凡無奇、理所當然，直到她們消失不見，他們的家人才發現沒有她們的生活是怎麼樣的一場災難。
諷刺的是（或者該說，令人難過的是？），對這些逃家的媽媽來說，她們的生活在她們逃走之前就是一場災難了（如果不是，也不需要逃走？）。因為，她們如此盡心盡力地扮演「好媽媽、好太太」的角色，鞠躬盡瘁到失去了自我。到最後，她們的面孔幾乎消失在那白色的面具中（我又想起馬尼尼為說的，那把她人生覆蓋的白了）──直到她們硬生生把面具撕下來。然而，那樣做的同時，她們也撕壞了自己的臉，撕壞了和那張臉連在一起的，家人的臉。
我並不覺得我需要一了百了地逃家出走。也許有些女人適合並且需要一個人生活，而不小心或被迫走入家庭對她們來說真的是悲劇。我不是那樣的女人。我知道我無法完全一個人生活，我需要家庭的溫暖，但我也知道自己需要獨處的時間和空間，就像吳爾芙筆下的「自己的房間」（A Room of One’s Own），讓我可以寫作、放鬆。
如果這位英國女作家的名言「女人要寫作，一定要有錢和自己的房間」成立，我應該是不可能寫作的（因為沒有獨立的經濟，也沒有一個完全獨立的房間）。但我依然相信一個自己的房間是可能的。而且它正是從這不可能的寫作中誕生，像是充氣房屋一樣，可以讓我在任何自由獨處的時間入住，可收納、隨身攜帶、不用打掃（這是重點）、不必付額外費用。
也許每一個女人，都會需要一個像這樣的想像房間。這個房間的建材可以是寫作、畫畫、烹飪、漫畫、運動、高中同學會……只要是能讓女人稍微、暫時脫離她原本所屬的生活，讓她忘了她是某個人的太太／媽媽／女兒……而是只和自己相處。
我想要像童書《朱家故事》中那個媽媽，離家出走回來後，老公兒子已經開始積極參與家事，而她也學會了修車。或者像《好女人，翹家去》的瓊．安德森說的那樣，可以透過離家和自己相處的時光完成抽離、修復、重拾、重組、再生、重返。
但是，現實（或者說，我的現實）總是比書本來得坎坷。首先，獨處對我來說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雖然我需要它）。再者，放鬆對我來說是比獨處更困難的事。雖然沒有外在原因阻止我離家去放鬆（每次我說要出去透氣我老公就說：「妳去吧，我會帶小孩。」），但是我經常在快要出門時臨時煞車，改變主意說我不去了（然後晚一點就會因為壓力大加上疲累而發脾氣），或是帶電腦出去寫東西（寫作雖然是愉快的，但也不輕鬆）。
打開電腦的強迫性行為，也發生在小孩歡了一天終於睡去的深夜時分。當我有時間空間喘息，我不用來睡覺，反而用來工作、寫作、上網回e-mail、看新聞、臉書……我明明知道這樣子不好，但是有時候就是無法自拔。因為會捨不得去睡啊。這應該和孩子很想睡了卻一直歡，因為覺得睡覺好可惜的心態是一樣的？
目前，我最可以安心放鬆的時光，是我一個人帶孩子出門的時候。因為必須一個人照顧孩子，我就不會強迫性工作，而且會把任務簡化，不會想在一天內完成好幾件事，也不會想一定要完成某件事。很多時候，當我把某一天的目標訂為「去某某咖啡廳吃蘋果派，看自己想看的書，放鬆」，但是最後卻沒有吃到蘋果派，或沒有感到放鬆，我就會覺得挫敗。但是，那樣子我就是把放鬆當成一種義務或工作，反而一點都不自在了。
和兒子一起出門，可能是因為我沒有那麼多時間心力想自己，所以我反而比較自在？昨天，兒子睡過頭沒有去幼稚園，我們就一起去省立圖書館還書、辦借書證給他（他好高興，一直說這是他人生的第一張卡！）、在省圖的兒童閱覽室看書、玩車車、玩積木、拼樂高（那個閱覽室裡面有好多東西可以玩，發出聲音也不會有人來說「噓！」）……就這樣混了一兩個小時。
他在地上玩的時候，我就坐在沙發上發呆、看書、寫寫東西、想未來的計劃。我還是沒有很放鬆，但是已經比平常的我放鬆多了。這樣放空或半放空後，我覺得有了力氣回去面對每一天的生活。
希望，我可以有多一點的機會和意願來到自己的房間，並且可以不只在這裡寫作，還有學習放空，學習靜靜地坐著，什麼都不做。
蔚昀
親愛的蔚昀：
是冬季的緣故嗎？從十二月開始，我也掉入了深深深深似海的低潮，每天都感到疲倦無力，明明睡眠時間拉長了，生活無目標，想做的事情沒時間做，正在做的事情又做不好。
我想到日本的五月病，因為開學季與就業季在四月，若無法適應生活的巨大變化，就可能患上五月病（也被稱為季節性懶惰症候群），一切都提不起勁，我想，我們兩個大概適用十二月病、一月病吧！而這個時間點，不正是在寒冷的冬夜獨自默默消化累積的稿壓，靈感無幾卻要拚命擠字的心焦所造成？
上週，我快崩潰了，忍不住跟老公說：「你試試看每天帶小孩出門玩，煮飯，晚上哄孩子睡後，十一點再爬起來工作，我過這種日子已經兩年了！」雖然我知道這一切與他無關，但只要一週就好，一週就好，我渴望有人經歷我日復一日的處境，真正的理解我生理上的疲憊與心理的煎熬。
我不要再聽到「加油」或「辛苦了」，我只想回到兩、三年前，在辦公室聽著音樂邊寫稿，七點下班到鄰近的餐館吃飯，開車回家，梳洗後躺在床上看本書或看韓劇直到睡著。
那時我有一張自己的辦公桌，抽屜裡面裝滿了其實不會再拿出來的資料，堆積在桌面的書本與文件一碰就倒。選擇辭職接案工作後，我們買了一張大桌子，除了筆記型電腦，旁邊零散放了當月幾本雜誌、採訪資料，現在仍然是這樣，不同的是，小孩醒著的時間，我幾乎沒辦法打開電腦，只有像現在夜半時分，小孩與老公、貓狗齊昏睡，我才能一邊聽著落雨聲，一邊寫信給妳。
我連用耳機聽音樂都不敢，深怕沒能注意到兒子翻身哭醒找媽媽。
回顧當媽媽的兩年歷程，實在超累人，暗黑職場算什麼，那些卑鄙的老闆與推卸責任的同事，總能下班說再見，生產又算什麼，十多個小時痛完就結束了，只有當媽媽是無窮無盡的折磨啊！大多數的時間孩子都纏在身上，抱著揹著背都駝了、手也粗了，而且不管是夏季高溫還是寒流報到，都要帶著孩子出門消耗精力。
在房貸的壓力下，我無法當個專心育兒的全職媽媽，一週內有兩天，我和老公必須分頭處理狗與小孩，七手八腳的嚎啕大哭的兒子送到娘家，然後兩人各自趕往工作地點，傍晚回到家，我煮飯、隨手做家務，老公下班順路接孩子回家，接著一路忙到把小孩送上床，關上房門前還得交代老公拖地，然後當他累得像條狗爬上床時，我像另一條更累的狗起床寫稿、回信，而我們家真正的狗早已呼呼大睡。
有天，瀕臨崩潰的我央求老公一早就把小孩送回娘家，當小孩一離開家裡，同樣混亂的家卻讓我感覺全身舒爽，連樓下鄰居的談話聲都顯得悅耳，打開電腦立刻流連FB，再拖拖拉拉打開稿件編輯，看稿同時，我還塗起了指甲油，放了五月天的歌回味青春（小孩在家時只能聽他指定的台語童謠），啊！這就是寶貴的個人生活，就是當媽媽後我渴求已久的個人空間，難道孩子他爸每天都這麼快樂的去公司上班？
這一年來，我經歷的危機是家庭主婦與職業婦女的兩倍，蓬頭垢面、穿著睡衣就急忙出門工作，和老公天天吵架，看老公不順眼到連聽他說話方式都厭煩（老公對不起），而老公為了安撫瘋顛的太太，即便下班累得要死，還要晚睡早起扛起家事、遛狗、準備早餐。
這樣的日子一天天過了，好像也沒什麼問題，但我感覺生活像是一顆未爆彈，有種緊繃到快崩潰的痛感。
我不得不去思考，在「理想的自己」與「可以做到的自己」間拔河，但我好喜歡現在做的每一件事，我喜歡每天陪在孩子身邊，看著他翻身、拍手、爬行、學站，喜歡採訪帶來的生活刺激（還有收入），原來試著當一名保有自我空間與夢想的媽媽好難。
這兩年「半農半×」很紅，我們兩人應該算是「半媽半×」，不知道你是否跟我一樣，每一天睡前的感觸都是，「啊，總算結束了。」
我覺得每一天都過得好漫長，但其實生活很匆促，做家事想快一點，上廁所也想快一點，吃飯變得更快了，化妝的心思沒了，只有時間擦擦乳液，寫稿也想快一點，但還是一樣慢。
其實我還是想要好好寫些喜歡的稿子，想要花上兩小時好好作頓晚餐，想要幫每隻貓梳梳毛，想跟豆豆玩場拔河遊戲，想要專心聽老公說些叨叨絮絮的無聊話，想要自己帶孩子，親自帶著他一天一天生活，因為唯一我希望慢一點的，是孩子的成長，他長得實在太快了，每天都讓我驚嘆，我好怕這陀螺似的生活一天天轉了下去，他就突然長大了。
所以我的做法跟你一樣，在每週陪他共學的兩個整日、週末全家共處的日子裡，我什麼也不做，就是跟他玩、陪他玩、看著他玩，其實蹲在沙地上幫他挖出一條土溝，好讓一整排小車子前進，或者幫他在浴盆裡設法以最少的沐浴精製造最多的泡泡，是件很療癒的事。
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做，我覺得滿難的，幸好兒子幫了我一把。
不過我還真希望一天能有三十六小時，或者是當兒子睡著的時候，分秒的前進能變成慢速兩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