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溫蒂
〈朋友都想要的媽媽，曾經打我兩巴掌〉一文最近在親子天下粉專引起熱烈討論，作者看到後和編輯部討論，針對其中幾點來文回應，全文刊登如下：
為什麼要寫這篇文章？
寫這篇文章的動機，是看到《人本教育札記》中的兩篇文章。吳佳芸的〈嚴厲管教與兒童問題行為的關聯〉提到：「溫和親密的父母鼓勵小孩說出自己的問題、自主的父母讓小孩安排自己的時間、監督的父母總是檢查小孩做了些什麼、而採取嚴厲管教方式的父母則傾向大聲斥責、體罰小孩，也比較不允許小孩對其決定發表意見。」
文中將父母管教孩子的方式分為四種，但我覺得大部分家長不會只用一種方式，只是不同方式的使用比例因人而異。我想到自己的情況：主要照顧者媽媽對我的教養方式，大部分是溫和、自主的，偶爾監督與大聲斥責，很少體罰；而不同管教方式對我有什麼影響，是我想要探討的。
後來又看到李佳燕寫的〈打小孩是打誰？〉：「體罰使孩子因為身體的痛苦，而服從大人指令，是把小孩視如野獸，大人自己則化身為馴獸師……」先想到的是其他人讓我很生氣時，我是怎麼反應的；再來才想到媽媽生氣時的反應，想到她打我的兩巴掌。
事實上，我和媽媽之間的互動比較像姊妹或朋友。只是當我們的需求衝突時，她會告訴我：這裡是她家，要聽她的。但權威式的上對下關係，不是她的處世原則，因此都有協商的空間。然而，當她暴躁時就會非常強硬，只想要別人服從。
我常常在處理事情或與他人相處時，驚覺我們怎麼可以這麼像！因此多年來，我注意調節自己的情緒，在負面情緒到達一定程度時，就去處理或溝通；真的生氣了，就先不講話，也不試圖改變對方，冷靜下來再說。我自以為成功避免承襲媽媽的情緒反應，卻在開始工作後發現，當我處於高度壓力時，就會變成小時候自己最害怕的樣子──暴怒、兇狠、極具攻擊性，自己都會嚇到。
我想要更澈底地面對這個問題，提醒自己不要衝動，也更積極地尋求解決之道；於是有了〈朋友都想要的媽媽，曾經打我兩巴掌〉這篇文章。
2%打趴98%──被打兩巴掌，就否定媽媽30年來對我的好？
看到大部分留言指責我有這麼好的媽媽還不知感恩，其實蠻開心的────代表我有充分傳達她有多棒！但說我被打兩巴掌，就否定媽媽對我的好，真是冤枉啊！就是怕被誤會，文中才強調：「知道自己在家庭教育這一塊，美中不足的部分已經非常少了。」
最後還是被誤會了，看來以後寫文章得更囉嗦才行。
媽媽只失控兩次就被記恨，還變成我一輩子的陰影？
「那兩次失手打我的兩巴掌，讓已經三十歲的我，至今仍心有餘悸：覺得此生再沒有比那更羞愧與屈辱的時刻。」本來是這樣寫的：「大部分時候，媽媽都是傾聽我們需求與想法，並且無條件支持的媽媽；但有時候，她會變成陰晴不定、暴躁異常，對著我或姊姊破口大罵、反覆摔門的可怕媽媽。但她即使再生氣、再暴躁，也不會用羞辱與貶低的言詞罵我們，更別說打我們，因此一陣暴風過後，也就好了。只有那兩次澈底情緒失控，失手打我的兩巴掌，卻讓已三十歲的我，至今仍心有餘悸：覺得此生再沒有比那更羞愧與屈辱的時刻。」
當時編輯建議我刪減，因為最後已經點出：「每個人都不完美……身而為人，難免都有情緒失控的時候；但當情緒快要失控，尚存一絲理智的那刻，希望我們都能記得：有些界線一旦越過，造成的傷害會很深很遠」，所以不需要重複敘述，讀者應能自行理解。（結果發現好像不能XD）
想傳達心意時卻被打兩巴掌，造成的陰影面積到底有多少？我究竟是不是一塊玻璃？文中是這樣寫的：「往往在某些特定時刻，察覺自己在親密關係中，總是很難坦率表達自己的情感，也存有自我懷疑與缺乏安全感的傾向──這在大部分時候，是很少出現在我身上的。」因為媽媽對我大部分時間是溫和、自主的教養方式，讓我大部分時間都很有安全感與自信；而嚴厲管教雖然偶爾才出現，但造成的負面影響仍足以在一些重要關係中清晰浮現。
就像很多留言說的，我已經超好命了！這我知道，所以那篇文章除了想提醒所有人（包括我自己）：守住界線很重要！也是在感恩媽媽，讚嘆媽媽，讓我大部分時間都活得自在愉快（譬如被數百則留言罵，也沒有傷心或生氣，反而覺得是很好的對話機會）；只是不好意思寫這麼明白。
理解可以抵銷傷心嗎？不說愛就代表不愛嗎？
我們家本來就沒有過節習慣，節日對我們來說就只是放假，以及有很多商品特價。所以不過母親節媽媽不會傷心，是我看到康乃馨才覺得臉頰痛痛的。
有些讀者非常溫暖，祝福我早日看開兩巴掌的事，其實我沒有記恨過。五歲那次，她抱我的當下，我就理解她了；十歲那次自然知道是自己貪玩，也能推測媽媽為什麼異常暴躁──大概工作上遇到什麼事情。
因為理解，被打後不是感到憤怒，而是傷心與委屈。傷心與委屈不會因為理解就變少──它們是並存的，無法互相抵銷。
很長一段時間，我對媽媽的情感很糾結：我知道我是愛她的，但一想到「愛」這個詞就覺得渾身不對勁，即便在心裡，都只願意承認她對我非常重要。（媽媽本人其實也跟我一樣彆扭，不會直接說愛我，她給我的愛是透過日常生活，點點滴滴累積的。）
這種糾結我到20歲時自己解開。當時我們的關係僵硬了一陣子，後來發現她覺得我越長越大，很多事情看不起她。我寫了封長信給她，告訴她我很難過她這樣想，很多她不說的事情其實我明白，我就以為我不說的事情她也會明白──像是她對我來說極其重要，像是我始終以她為榮。之後我們的關係就此豁然開朗。
稍微坦率一點表達心意，竟然就能改變這麼多事情──溝通的力量讓我非常震驚。
到現在我們還是不會說愛對方，但會用其他正面的話語來傳達，譬如她會說自己很可愛，所以把我生得也很可愛；而我會說下輩子也要給她養。
看到這裡的讀者，還會覺得〈朋友都想要的媽媽，曾經打我兩巴掌〉是一個不知感恩的玻璃草莓想要公審媽媽的故事嗎？
如果會，那我也能，繼續當顆被媽媽呵護的甜美的草莓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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