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諶淑婷 林蔚昀
蔚昀:
最近我認識了兩個很有意思的人,一定要好好跟妳分享。
一位是作家馬尼尼為,她三月時出版《我不是生來當母親的》這本書,談自己對母職的抗拒與自我懷疑,當然她很愛她的孩子,而且照顧得非常好,親自照料三餐、幫孩子穿衣、陪孩子睡覺,輕聲說話,但她形容自己的母愛是被逼出來、榨出來、擰出來的。
馬尼尼為這種媽媽在台灣是非常少見的,如此直白敘述自己成為母親的不安與無奈,雖然每一個媽媽都會抱怨帶孩子有多難多累,但最後總不忘加上一句「不過我好愛孩子」,或許是安慰自己,或許是安撫他人,總之,當媽媽就是要勇敢堅強,沒事的!
可是我知道,沒有人能整天笑嘻嘻帶孩子,這個月我開始讓兒子戒夜奶,當他半夜三點轉醒時,發出低低的嗚咽聲,我會先遞上水杯,等他喝完了水,再問他:「要拍拍睡?還是抓抓背?」通常他會放聲大哭喊:「ㄋㄟㄋㄟ!」我只能一說再說,「ㄋㄟㄋㄟ也在睡覺了,天亮了才有。」有時他會接受,選擇拍拍或抓背,有時會堅持哭鬧一陣,直到筋疲力竭的睡著。
那些夜裡我一直在想,我媽長年對我總是怒氣沖沖的模樣,其實也不算什麼,因為我小時候也是這樣折磨著她啊!但我也會想,媽媽那時候,是否也像今日的我,對懷中嬰兒展現出無盡的疼愛與柔情?如果是,為什麼現在我不再覺得自己是那樣被媽媽愛著了?
我從小就深刻感受到媽媽陰晴不定與容易暴怒的威力,對我來說,她就像一座不定期爆發的活火山,常常臉一沉,全家氣氛就跌到谷底,大學住宿對我來說是種解脫,帶點距離的相處模式讓我們關係有所改善,但也曾假日回家,一入門就感受到那種熟悉到令人害怕的陰暗氣氛,草草吃了飯,藉口學校有事,我又逃走了。
直到我現在成為媽媽,每次回娘家時,我還是要先試探她今天是否不愉快,等一下會不會刮起龍捲風?她看起來情緒不佳,難道我做了什麼?或是家人又讓她失望了?我從兒子出生前就不斷提醒自己,要成為一名情緒穩定的母親,即使生氣,也不要毫無預兆的發怒,我要明確告訴孩子發生了什麼事。雖然每個人的成長過程無法重來,但我希望藉由陪伴兒子成長,療癒我內心的傷痕,因為他比誰都信任我,比誰都愛我。
寫到這裡,要跟你介紹我認識的第二個新朋友Emily,她最近寫了一本書《陳明珠愛我》,陳明珠不是她的孩子,是她養的四隻貓裡最年幼的貓。Emily和四隻貓擁有四段獨立又相異的人貓關係,她發現長得漂亮又親人的貓,也比較容易被疼愛,而家裡最孤僻的美咪,常被她嫌棄:「鬼鬼祟祟、有被害妄想症,是隻很怪的貓。」
某天她才醒悟,她與美咪的關係,就像是媽媽與她。她花了很多年才明白,儘管大家都說媽媽愛孩子,但孩子個性不同,有的親人,有的害羞,有的生性彆扭,而自己剛好就是和媽媽不對盤的那一個孩子,或許是因為八字、星座、個性,總之就是無法和媽媽親近,但這不能怪她,也不能怪媽媽。所以Emily決定更加疼愛美咪,因為媽媽與她相處的模式已經難以改變了,但她可以改善自己和貓的關係。
我完全能理解Emily有這番體悟時的難受,還有那之後的豁達,因為我也知道自己是三個孩子中,最不討媽媽歡心的那一個。媽媽個性強勢,我也是,常常順口反駁她的話,當她抱怨工作時,也許她渴望的是同仇敵愾,但我建議她直接與主管討論,改善工作環境,當她羨慕親友旅遊或子孫滿堂時,我質疑她為什麼看不到自己生活的美好與價值,當我意識到換個答案可以討好媽媽時,媽媽已經毫不掩飾的給我白眼與沉默,或是選擇忽視我,當我說話時充耳不聞,原來這些我從小就常面對的懲罰,始終沒有結束過。
我很努力想當個好媽媽,卻不知道怎麼當,因為當我想起與媽媽的回憶時,感到傷痕累累。離家生活的這十年,我結婚生子,找到自己喜愛的工作,滿意現在的生活模式,我以為重建好自己了,但只要媽媽的一句話,我就會被擊倒,悲憤交加的情緒立刻湧上…。
朋友勸我,對媽媽只能感恩,與其想著改變她,不如改變自己。我試著想像媽媽的心情,對我來說辛苦,對她來說何嘗不是?我自覺是非常害怕沒有愛、容易寂寞、質疑的人,從小我就覺得不被寵愛,哥哥是家中寶貝,最早出生的姊姊佔據家族的目光,我常常被說是「意外」,媽媽習慣把「沒有妳就好了」當笑話說,也幾次帶著我到菜市場一角,說在那裡撿到我。最讓我難過的是,過年前媽媽為哥哥買新衣時,我也有,卻是邊罵我邊買下來的;每次穿上那件衣服,我都記得那難堪的時刻。
養孩子的這兩年,我常常會想起自己的童年,有許多快樂的回憶,和那些其他的。我以為自己能摸清楚媽媽的稜角,盡量不讓彼此碰撞受傷了,我以為長大後一切會好轉,但其實沒有。有時我更擔憂的是,未來某一天,當兒子回想起童年的點點滴滴,是否也可能感受不到我對他的愛?
我知道,我的生活方式不一定是對的,媽媽與我不同不見得就是錯,孩子做出與我期望不同的麻煩事時,也是相同道理,沒有人是絕對正確的,例如孩子就比我明白不要生氣太久、不要記恨的道理。
我還是試著在這條育兒的路上,療癒內心的傷,孩子所有讓我討厭不耐的舉動與缺點,我都試著從他的角度重新理解,有時候成功,有時候失敗,我還是會生氣,但衝突過後,我們互相擁抱道歉,我們練習愛彼此的缺點,學習去接受愛的每一個樣貌。
我不能改變我媽媽了,但我能決定自己成為怎樣的媽媽。
淑婷
淑婷:
謝謝妳這麼坦率地和我分享妳的媽媽故事。很巧,我最近也常常想到我媽媽、想到我自己︱也就是她的女兒,同時也是另一個人的媽媽。我經常在這樣的時刻想起她──在我跟我兒子說:「不可以這樣子,這樣很危險,要是怎樣怎樣,你就沒有了,就看不到媽媽了」或是「不要吵我,我在做事情/工作/忙」。尤其是後者,當我看到兒子落寞地癟著一張嘴離去,自己跑去玩的時候,我的心都會抽痛一下,然後想:小時候,當我聽到我媽媽拒絕我,一定也是這樣寂寞的吧。
但是,我又能怎麼樣呢?即使我再努力地要自己有耐心,要多陪他玩,不要總是拿「做事情/工作/忙」來當藉口(也不完全是藉口,有時候我真的很忙,要一邊煮飯洗碗一邊照顧他),我還是無法避免這樣的時刻。有時候,我就是對他沒有耐心,就是不想跟他玩,就是無法滿足他「現在就要」的需求(小孩子的「現在就要」真的很恐怖,如果得不到,他會一直「現在現在現在」下去…),就是很累,就是很想一個人獨處放鬆一下(發呆、看書、上臉書)…
我就是無法二十四小時都當一個好媽媽,尤其在我感到脆弱、疲倦或生病的時候(最近我和兒子都感冒了,一連好幾天我們都整天待在家裡,兩個人大眼瞪小眼,不覺得煩真的很難)。奇妙的是,當我開始接受「我無法一直都是好媽媽」,並且開始跟他說:「媽媽也需要有自己的時間,等下再陪你玩。」的時候,我也比較能同理我媽媽,並且在心裡原諒童年時她對我的不耐、忽視及拒絕。
和妳記憶中經常情緒不穩、暴怒的媽媽不一樣,我記憶中的媽媽很少對我發火,也極少打人。她對我採取的教育方式是很開放的,對我沒什麼要求,也沒給我什麼壓力(別人的父母都會要他們考第一名,長大考上一個好大學,找個好工作…我父母卻跟我說:「快樂就好!」)。
從某方面來說,我媽媽是完美的母親,她真的就幾乎不打不罵不威脅,也不要求。但是從另一方面來說,這樣的母親很可怕。至少,童年的我是怕她的(雖然這恐懼是深藏在潛意識中),我從來都不知道她腦子裡在想什麼,是真的高興,還是隱藏著怒氣。
雖然我媽媽很少在我面前生氣,這並不表示她沒有憤怒的情緒。她會因為我在超市拒絕幫她提東西(我那時好累啊只想趕快回家,她卻覺得既然經過,就要順便買個東西),而在一路上對我生氣,不跟我講話。即使我已經道歉,說要幫她提,她卻頑固地堅持自己提(我愧疚死了,我媽媽明明有手痛的老毛病啊!)。
或者,我媽媽也會為一些我覺得莫名其妙的事生氣。比如,小學四年級時我告訴她我和同學約好出去逛街,她卻因為我「先斬後奏」(沒有請示她就答應)而生氣,不准我去。另外一次,有人送我們一盒油飯,我想帶到堂弟家去請他們吃(堂弟是我兒時最好的玩伴),媽媽卻生氣地說我「都對別人好,不知道對家人好」。後來的結果也是我感到愧疚,拼命道歉。
如果妳母親對妳來說像是一座不定期爆發的活火山,我母親之於我就像是不可捉摸的冰山。她那些偶發的、沉靜的憤怒讓我感到十分恐懼,每次都會想:「怎麼辦,媽媽會不會因此不愛我?」為了不要失去她的愛(也許這恐懼只是想像出來的,但對當時的我來說是真實的),我總是很乖很聽話(這是在青春期以前,青春期以後我就開始叛逆了),小心翼翼避免惹她生氣,甚至打破了盤子,都會嚇到哭出來,一直說:「媽媽,妳不要生氣…」儘管她告訴我,她一點都不在意。
我媽媽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的人?為什麼會如此壓抑自己的情緒(其實她不只會壓抑憤怒,也會壓抑她欣賞我、以我為傲的正面情緒)?我的猜測是,這可能和我外婆的個性有關。我外婆是個對兒女要求很高的鐵娘子,小孩表現不好她就會又哭又罵,搞得兒女很愧疚,而且,她也喜歡念人。我媽大概覺得受不了,所以當她成為媽媽,她就下定決心要做一個不會念人的媽媽(她之後也有跟我說這件事)。
我媽媽的出發點是好的。我也願意真心相信,她是為了我好,為了不讓我受到她當年受到的傷害,才會以這樣「節情減感」的方式對待我。但是,銅板都是有兩面的。我媽媽不讓我看到她的情緒、她的憤怒與悲傷,並沒有防止我不被她的負面情緒所傷(因為我還是感覺得到的),反而讓我覺得擁有情緒、表達情緒是一件可怕的、大錯特錯的事,會造成世界末日。
所以,妳應該可以想像,當我第一次進入一段認真的親密關係,第一次信任別人(我老公),第一次和他吵架,看到他對我生氣,看到自己對他生氣…我的感覺是什麼。沒錯,我就是覺得「世界末日來臨了」。後來事實證明,世界末日沒有來,但是我們確實經歷過許多次瀕臨世界末日的情境,還有一哭二鬧三上吊的鬧劇…然後才學會如何有建設性地生氣、發洩情緒,並且承受住對方的情緒。
有時候我會想,雖然我媽媽的冷漠對我造成了傷害,但是這傷害也給了我一些好處。因為它,我比以前的自己更有同理心,而且會不斷認真地去想:我要當什麼樣的人?我要當什麼樣的母親?我希望我兒子從我身上學到什麼?我希望讓他看到什麼樣的世界?
這些問題,我都還沒有答案,而是在尋找、摸索的路途中。我想,不管怎樣,想下去是好的。我不想做像我外婆或我媽媽那樣具有明確目標或抱負的母親,而是想做一個一直思考、質疑,偶爾也可以說「我辦不到」、「我不知道」的母親。
蔚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