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開學季，各大學院校都在歡迎新鮮人。台灣大學學生會的迎新手冊推出台文版本。不熟悉台文閱讀的人在網路上討論此事，表示台文迎新手冊讓他感覺「像是文盲」。社交媒體及平台上爭論台文的風波又起。
每一次台語、台文引起討論，「語言是溝通的工具」這樣的論調必定會堂而皇之地登場。
我們的人際關係，幾乎完全以「語言」作為基礎。打招呼，「sio-tsioh-mn̄g 相借問」，進一步噓寒問暖「pua̍h-kám-tsîng 跋感情」，語言是不可或缺的中介。並且，還不只是以聲音傳遞的語言；人的表情、肢體動作，也都是「語言」。更不用說察言觀色，看場合、對象來說話。我們無時不在識讀社會成規裡的「語言」。語言當然是溝通的工具。這句話看似是放在任何情境，任何地區，任何時空都能夠成立，都不會出錯的「真理」。
「語言是溝通的工具」的弦外之音
但這句話出現在關於台語、台文的爭論之中，有一個大問題。反對台文識讀的人總愛拿這句話來表明台文沒有存在的必要。但這一句話被說出來，從來都是不完整的。這一句話永遠有弦外之音。「語言（只）是溝通的工具」，以下是沒有說出來的部分：
1. 硬要使用台文只是在搞政治；
2. 別人根本看不懂於是無法溝通的台文沒有價值；
3. 台文沒人看得懂（還讓我覺得自己彷彿文盲），所以沒有溝通的誠意。
華語是溝通的工具，台語必定也是；華文是溝通的工具，台文必定也是。如果「語言（只）是溝通的工具」可以拿來否定台語、台文，那只有兩種可能：台語、台文不是語言或台語、台文不是工具。再進一步說，如果「語言（只）是溝通的工具」可以拿來否定台語、台文，那麼這句話真正的意義只有一種可能：唯有華語是溝通的工具。
「唯有華語是溝通的工具」，是不是好像在哪裡聽過？沒錯，那就是中國國民黨專制獨裁時期的語言政策，在學校說台語要罰錢、掛狗牌的時代。「語言（只）是溝通的工具」這種論調之所以會在否定台語、台文的修辭裡頭層出不窮，那是因為中國國民黨獨尊華語的政策及意識形態仍然陰魂不散地在糾纏著我們。「Khuànn-tio̍h-kuí 看著鬼」啦！
硬要說台語、寫台文是在搞政治；華語、華文才是大家會使用的工具，台語、台文沒有實用價值；用台語、台文就是沒有誠意溝通。這些弦外之音，基於毒樹毒果的效應，也都是獨尊華語的「國語政策」的餘毒。但是，為了公平、謹慎起見，我們就來仔細看看這樣要求台語、台文有沒有道理。
這是台語振復的階段
第一項，「硬要說台語、寫台文是在搞政治」，是本專欄從來都在破解的迷思。因為，它當然是政治性的。「國語政策」中唯有華語才是溝通的工具就是一種極偏頗，不公義的政治。台灣的民主化進程也是一種政治。我們用了舉國的力量來追求公平、公義的政治。這在語言上的表現再簡單不過：新住民（東南亞）語、原民語、客語、台語、華語，都是彼此平等的溝通工具。使用任何一種語言並不會排斥另外的語言。使用任何一種語言也絕不能被視為排斥其他語言。
第二項，台語、台文沒有實用的價值。這就有趣了，但有一個極日常的例子能夠作為我們的參照。我們不妨搭上台鐵區間車來去台北。列車即將抵達台北城，一串銀鈴般的和弦之後，區間車說話了，「台北，快到了；」說的是大家都懂的華語，但它並不就此打住，反而繼續說：「we are now arriving at Taipei, Tâi-pak，teh-beh kàu--ah: Toiˇ bed oi do leˇ。」如果較少人使用的語言較不具實用價值，我們該如何解釋這種情況？台鐵隸屬交通部，也就是說，這個機構使用納稅義務人的稅金來裝備他們的各級列車，讓列車們會說最多人使用的華語之外較不具實用價值的語言。如果相對於華語較少人使用的英語、台語、客語較沒有實用價值，那麼台鐵列車上行之有年的公共廣播系統就叫做浪費公帑。而它是嗎？實際上，一個法治、自由的社會處理語言問題的邏輯往往和流俗價值導向的意識形態背道而馳；越少人使用，越弱勢的語言，反而越應該獲得公權力和公共資源的挹注。
第三項，「使用並不是大家都會的台語、台文沒有溝通的誠意」，這個問題仍然能夠以台鐵多語言廣播來說明。試著想一想，「台北，快到了，」是說給誰聽的？當然是說給旅客聽的。但是，如果再問：「客語的『Toiˇ bed oi do leˇ，』又是說給誰聽的？」讀者一定會回答：「當然是說給講客語的人聽的。」沒錯，這會兒，真正的問題就來了：「『Toiˇ bed oi do leˇ』這一句話的目的是要讓華語人、英語人、台語人聽懂嗎？」顯然不是。華語人、英語人、台語人聽不懂「Toiˇ bed oi do leˇ」，並不是客語的責任。這一句客語人之外沒人聽得懂的公共廣播完全沒有要展現使人聽得懂的「誠意」。
聽不懂，就去學
法語沒有要使英語人聽得懂的誠意。義大利人手舞足蹈的肢體「語言」沒有要讓拘謹的日本人聽/看得懂的誠意。台語當然也不會有讓華語人聽得懂的誠意。實際上，它也沒必要有。任何一個特定的語言，它的功能都只是讓既已懂得的人了解。它完全不負擔讓本來不懂的人能夠懂的責任和義務。
這就清楚了，不是嗎？本來就沒有溝通的誠意！我們不妨再回過頭去看，語言是溝通的工具嗎？讀者們這會兒想必會三思才回答了吧。是，也不是。在兩個或一大群懂得同一種語言的人之間，語言是溝通的工具。除了上述這種狀態之外，語言在絕大部分的情境之中是一個障礙。不會？聽不懂？正常的狀態下，人們會藉助翻譯，或索性自己去把不會的語言學起來。
不會，聽不懂，讀不懂台語、台文，反而責怪起台語、台文來，還真是只有中國國民黨「國語政策」意識形態盤踞的腦袋才會這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