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性侵長久存在於世界每一個角落，受害者的痛苦需要被看見，未來的傷害需要被阻止。在看過澳洲針對機構性侵進行全國調查的報告後，我們將目光轉向英國。不同的國度，同樣的傷痛，而英國又會怎樣面對這些沈痾，與社會暗潮的反撲呢？
◎徐思寧、陳潔皓(《蝴蝶朶朶》繪者，長期從事兒童性侵防治、創傷復原的研究與宣傳。一同成立「貓獅子工作室」，希望能為創傷復原路上的朋友給予支持與溫暖)
進行了七年的英國「兒童性侵獨立調查」（Independent Inquiry into Child Sexual Abuse, IICSA），在2022年10月發表了最終報告。這調查可說是英國史上其中一份規模最大、費用最高的調查。直至2022年10月，調查費用高達1.866億英鎊，約為台幣69億420萬元（以1英鎊兌換37元台幣計算）。
這調查共進行了325天的公開聽證會（public hearings）、聽取了725名證人的證詞、處理近250萬頁的證據、舉辦八次研討會，超過6200名兒童性虐待倖存者說出了他們的經歷。
調查的最終報告指出兒童性虐待非常普遍，英格蘭及威爾斯的兒童性虐待倖存者高達310萬人。五分之一的兒童及青少年在十六歲前曾經歷性虐待。許多受害者的心理健康、人際關係、教育和就業前景受到長遠的影響。
調查主席潔伊教授（Professor Alexis Jay）形容英國的兒童性虐待「不僅是幾十年前發生的歷史過失，它更是一個日益嚴重及全國氾濫的問題。」
報告更指出兒童性虐待是「全球危機」，須要採取緊急行動來保護兒童免於正在面臨的風險。
英國「兒童性侵獨立調查」重要數字
開始：2015年11月
結束：2022年10月
歷時：7年
歷任主席：4人
費用：1.866億英鎊
證人：725位（包括94名性侵受害者）
聽證會：325天
證據：250萬頁
參與真相計畫的性侵倖存者：6200人
發表報告：52份
建議：87項
調查範圍
英國「兒童性侵獨立調查」的目的，是為了調查全國的機構是否認真履行保護兒童免受性虐待的責任。調查範圍包括任何公營、私營及宗教的學校、寄宿學校、教會、兒童之家、體育訓練中心等機構。獨立調查的目的更包括辨認機構的過失、提出進一步行動，並就機構未來如何保護兒童免於虐待給予建議。
「兒童性侵獨立調查」雖有權力要求機構提交任何文件，也有權力要求證人宣誓作證，但調查的目標不在評估兒童性侵指控的真實性，而是探討機構對兒童性侵害指控是否知情、機構有沒有回應，以及如何回應。
獨立調查除了關注在機構發生或牽涉機構人員的兒童性侵害，也關注兒童遇到家內性侵後，向機構人員如學校老師或兒童之家舍監揭露，而機構人員是否採取適當的行動。
調查方法
英國「兒童性侵獨立調查」透過多種方法進行調查，包括公開聽證會（public hearing）、「真相計畫」（The Truth Project）、學術研究及研討會等。
為了能辨別出機構及制度失誤的模式，獨立調查在2016年設定了15個不同領域及廣度的專題調查，並以此成為辦理公開聽證會的基礎。
專題調查的主題包括天主教會（Catholic Church）、聖公會教堂（Anglican church）、寄宿學校、互聯網絡、英國西敏市（Westminster）政治圈等機構的兒童性虐待行為，共發表19份專題調查報告。
除了公開聽證會外，「真相計畫」是獨立調查的另一個重要部分。「真相計畫」是一個聆聽性侵倖存者聲音的計畫。性侵倖存者可以在安全及受到尊重的環境，親自說出他們的經歷。性侵倖存者也可以透過視訊、電話或書面形式參與。參與「真相計畫」的倖存者均可獲得諮詢服務及其他情緒支持。
性侵倖存者的經歷，協助調查團隊能更深入理解兒童性侵害的長遠影響，透過兒童性侵害的樣貌，挑戰社會過往對兒童性侵害的迷思，並支持調查團隊提出長遠改革的建議。
倖存者也可以決定他們提供的資訊，是否用作調查的研究及報告使用。超過6200名兒童性虐待倖存者參與「真相計畫」，當中大部分倖存者（5862名）同意資料用作研究用途。
真相計劃
參與的受害者人數：超過6200人。
受害者性別：70%女性、29%男性、0.4%其他。
參與者年齡最年輕18歲，最年長87歲，54%的參與者為40-59歲。
9%性侵受害者，是第一次說出性侵經歷。
79%性侵受害者，在11歲前遇到性侵害。
50%性侵受害者，經歷插入式的性侵害。
52%性侵受害者，同時經歷其他形式的虐待。
88%性侵受害者，精神健康受到長期困擾。
「兒童性侵獨立調查」 根據其職權範圍所要求，需要轉介所有兒童虐待的指控給警方，讓警方有機會進行調查。警方就此設立「消防栓行動」（Operation Hydrant），處理相關案件，並協調各地警方調查過去發生的兒童性侵案件。
警方的「消防栓行動」獨立於「兒童性侵獨立調查」。獨立調查給予警方每項兒童虐待指控的摘要，內容可能包括虐待發生的地點、發生的時間，以及被指控的加害者身份。受害者的姓名和聯繫方式僅在當事人同意下提供。如受害者不同意提供個人資訊，指控將以匿名方式轉交給警方。
在調查期間，警方收到10431次有關兒童虐待的轉介。警方對大部分的轉介沒有作進一步行動，但仍有100多人被定罪，另有40人被起訴並正等待審判。
除了「真相計畫」，英國「兒童性侵害獨立調查」提供了不同方式讓倖存者參與。例如：
-
設立「受害者與倖存者諮詢小組」（Victims and Survivors’ Consultative Panel, VSCP），在調查期間持續為獨立調查的工作方向提供協助及建議。
-
舉辦研討會，理解倖存者對民事訴訟、刑事賠償、補償、支持服務、取得個人檔案等議題的經歷與想法。
-
設立「受害者和倖存者論壇」（Victims and Survivors’ Forum），參與獨立調查的焦點討論及其他活動。超過1700名倖存者成為論壇成員，以不同形式為調查給予建議。
主要發現
獨立調查的最終報告，揭露了在眾多機構（包括學校、教會、兒童之家、學校、體育機構、醫療機構、青少年看守所等）發生的兒童性侵害、性誘騙、性剝削、身體暴力和情緒虐待。受害者包括嬰兒及幼兒。受害者通常是被認識及信任的人傷害。不少遇到性侵害的兒童，同時經歷嚴重的暴力及虐待。
報告指出各領域的機構和政治人物，均將自身聲譽置於兒童福祉之上。這使機構多年來持續忽略眼前兒童被虐待的指控，讓殘酷的兒童性侵行為可以被掩蓋幾十年。在某些情況下，機構為了保護權威人士，更精心掩蓋他們的犯罪行為，使受害者更為無助與絕望。
地位顯赫的嫌疑對象，例如議會議員、國會議員、主要神職人員等擁有人脈與影響力的人，往往得到負責調查性侵人員的敬重。即使調查人員試圖徹底調查，上級也會示意他們不要管。
性侵受害者反而因經歷虐待而受到指責、羞辱、不被相信。
從地方議會的不同部門到警方單位，均一次又一次的辜負性侵受害者。政府機構的官員、警方、檢察官以及法院，不但沒能保護受害兒童及青少年，而且對兒童性侵的申訴沒有作出適當處理，而隱藏在社會的兒童性侵害則多年來沒有得到制止和監控。至今有關兒童的保護措施仍然不足，漫長的申訴歷程也讓不少受害者最終放棄尋求支持。
重要建議
英國『兒童性侵獨立調查』在七年期間給予了87項建議，包括最終報告提出的20項建議。獨立調查提出的重點建議包括：
—擬定新法規，強制兒童工作人員舉報虐待行為，否則面臨刑事訴訟。
—設立「兒童保護局」（Child Protection Authority）及「兒童部長」（Minister for Children）進行保護兒童的工作。
—設立「全國補償方案」（national redress scheme），為倖存者提供經濟補償。
然而，並非調查期間給予的建議都已經得到政府接納，例如政府還沒回應2019年建議需要更新少年監護期間的性侵害申訴指引，也沒同意少年看守所停止使用「疼痛屈服技術」（pain compliance techniques）的建議。「疼痛屈服技術」，是一些刻意對兒童造成疼痛的管束方法，例如按穴道、彎曲拇指和彎曲手腕等。獨立調查認為政府應禁止所有故意對兒童引起疼痛的技術，因為這是兒童虐待。
獨立調查主席潔伊教授對於被問及政府會否實施這些建議時表示：「我們無權強迫政府做任何事情，但為了每個孩子的未來，他們應該這樣做，並且需要這樣做。」
政府回應
英國政府表示將在六個月內對調查報告作出回應，並承諾將其報告的建議「化為行動」。在調查報告發表同一天接任內政大臣的夏普斯（Grant Shapps）表示，政府將「使用所有可用的手段」來保護兒童並儘快採取行動，並宣布向支持兒童性虐待倖存者的組織提供450萬英鎊。
獨立調查是否帶來有意義的改變，或是政府只是說說官腔的空話，還有待時間觀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