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玫專欄
香港商台灣偉門智威有限公司管理合夥人,109年度「傑出廣告代理經營人」。曾任職奧美廣告、奧美互動行銷、白蘭氏。工作經驗横跨廣告、數位行銷、顧客關係管理以及網路購物等專業領域。
古人說,成王敗寇,一將功成萬骨枯!!
有時候想想,這似乎也適用於職場。雖然沒有古代沙場上的刀光劍影,但是進出職場,轉換跑道,似乎也沒少留汗水、淚水以及心中萬千的情緒起伏⋯
回顧自己過去32年的職業生涯,多半在習慣稱為乙方的代理商工作,只有7年是在甲方也就是客戶端服務。因緣際會從台北到香港工作1年,再轉調北京工作3年,在1997年回到台灣,許多人以為我頗有遠見,早早打造在兩岸三地工作的漂亮履歷,殊不知我只不過為愛走天涯,純屬意外罷了。
從第一份工作開始,我自認有錯就改,肯學就會,相信自己做得到的事沒有理由別人做不到。進入職場第4年,我去香港第一次當主管帶兩個人,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戰戰兢兢,努力了解客戶需求,從來沒有想過團隊成員的需要,只要求他們依照我的指示完成工作。
為了深入中國市場,我主動轉調北京,負責帶領媒體部6人。當時廣告是新興產業,專業知識尚未普及,除了利用下班後在公司辦理訓練課程,我企圖在每個專案把自己所會的一切傾注於每個共事的夥伴身上。一個企劃案改了將近十次,我忍著不要跳下來寫,而是一次又一次地教,最後口氣愈來愈差,忍不住開始罵人。30歲不到的我年輕氣盛,說話咄咄逼人,面對來自北大、清大以及來自各省市大學高材生,我相信自己是絕對的真理,也深信嚴師出高徒,所有的要求沒有妥協的餘地,做不到就是笨。記得有位畢業於省立大學的狀元沒有當面向我辭職,而是在公告欄貼了「知難而退」四個字,當時的我認為沒本事的人自然留不下來,怪不得我⋯後來的我才意識到,一個人的驕傲真的可以逼死很多人,只是不自覺罷了!
當我傾全力訓練團隊,自以為一切都是為他們好,沒有考慮到每個人的身心狀態,承受壓力的程度,學習理解的能力,這不僅是填鴨式教育,也是軍事訓練,沒有半點同理心或者因材施教,只求產出是否符合我這個人的標準。在高壓統治管理下,不只一個人提出辭呈,我卻認為這是他們能力不足,與我無關。
回到台灣在決定轉換跑道後,我發現自己不懂直效行銷,也不熟悉資訊產業,卻以空降部隊的姿態出現,還要帶3個人服務全球最大的客戶。面對創意夥伴的挑戰,客戶的考驗,以及團隊成員的不服氣,我終於感受到北京3年被我折磨的同事的感受,羞辱、自卑、沮喪、氣餒⋯當團隊成員拒絕和我一同去客戶那邊接專案,我憤恨不平地衝到總經理辦公室,質疑這個人的專業態度,總經理對我説:「Be a bigger 張玫~」蝦毀?Bigger張玫?我深吸了一口氣,挺著孕肚,告訴自己宰相肚裏好撐船,先去開會再說。沒想到這句話多年來伴隨著我打開心胸,接納和我不一樣的人,面對意想不到的狀況,承受突如其來的壓力,以致於後來多了一個形容詞,心臟很大顆!
對於工作的要求,我自律甚嚴,強迫降低標準要求別人,總是難以持久。職業病使然,一眼就看到錯字,內部會議規定每個人都要發問,工作態度好是低標,督促學習第二技能,短期利於彼此補位,長期有助於職涯發展。以前聽到有人用兇來形容我,或是會怕我,心中暗自竊喜,因為我不是來交朋友的,工作就是工作。參加國外的訓練課程,從自我管理到管理他人,明白了我的方法不是唯一的方法(My way is not the only way),愈開放愈多可能。
隨著負責的客戶增加,我越理解所有的工作都需要靠團隊完成,越依賴每一位夥伴,除了重視工作產出,也在乎每位的身心狀況,不知不覺中有人離職時我總是哭得傷心,難以自持。
轉戰客戶後,我並不適應職場文化和工作方式,尤其要帶領連同電話行銷超過100人的團隊,外加觀光工廠的營運。上班第一天,有位同事對我說:「老闆好!」我的直覺反應是,「不要叫我老闆!」看得出來他嚇了一跳,我忍不住想,過去覺得組織內分工階層只是職稱,自己從來沒叫過誰老闆,所以也不希望別人叫我老闆。但是,我要學習尊重別人,而不是強壓自己的喜好於他人之上。客戶端的工作範疇涵蓋行銷、業務、客服、電商、物流、數據分析、新品開發以及觀光導覽,團隊成員技能經驗差異甚大,我不曾接觸過的領域更多,盡全力做中學,勉勵團隊失敗越多離成功越近,不要害怕走沒人走過的路,放棄才是最大的競爭對手。
再次回到代理商,面對兩家公司合併,我的角色不斷更新,努力調適因應工作內容的變動,唯一不變的是負責教育訓練。許多同事肯定我說話溫柔又有耐心,認為我脾氣好又樂於助人。我心裏的OS是一將功成萬骨枯,你們不知道過去30多年來有多少人死在我的手上,是他們成就了今天的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