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記得，第一次投票的心情嗎？」
《間隙》的最後，2020 年總統大選，楊洋進入投票所，高妍筆下的她，緊張、不安、焦慮，印章很輕，分量很重。
我想起了我第一次投票的感覺，直到出門前，依然叨叨絮絮地檢查身分證、印章、投票通知單，深怕一個不小心，就讓這份「成年禮」泡湯。進入投票所拿到薄薄的選票，我還記得，提起印章的那一刻，我心跳加速，仔細核對圈選欄後，小心翼翼地蓋下投票章，再三確認印泥乾了之後，輕輕地對折選票，投進票匭。
事後回想，過程不過五分鐘，卻好像過了一個小時之久，走出投票所後，我的手還在發抖。
我的首投是 2014 年九合一。彼時的台灣，經歷大埔、洪仲丘、三一八，不知道有多少人的政治啟蒙像我一樣：一個渾渾噩噩的大學生，在網路上看見前輩們前仆後繼的努力，對自己的無能為力感到焦慮。焦慮成為大量閱讀的動力，在那個沒辦法「問 AI」的時代，用盡全力填補自己知識的落差。
無限膨脹的焦慮最終化作年底的一紙選票，選舉的結果我們也知道了，後面幾年選舉的故事，我們也都參與其中。
後面的故事，也是《間隙》裡，楊洋經歷的時空背景。
課本上沒教的事
《間隙》是隔代撫養的少女楊洋的故事。她在校園裡遭遇霸凌，校園外正逢三一八學運。直到大學，某一次通識課上，老師的一句「中國／大陸」成為她的政治啟蒙，她輾轉參與社運、活動，並透過在 NGO 工作的曖昧對象，不斷探尋什麼是「台灣」。
故事的背景設定在 2010 年代後半的台灣：從 2014 年三一八學運起，社會運動風起雲湧；2016 年政黨輪替後，社會瀰漫著改革的氛圍，像是婚姻平權運動，以及緊接而來的公投、專法，還有 2020 年總統大選。
楊洋在祖母的葬禮後，隻身前往沖繩留學，在彼時台灣的政治氛圍影響下，我們從她的眼裡，看見太平洋兩端的牽絆，與歷史的間隙。
相較於上一代，我們這群生於 1990 年代、成長於 2000 年代的人，在求學的過程中多少學到「台灣史」。課本告訴我們，二二八事件的起因是「查緝私菸」；老師告訴我們，「中華民國」是我們的國家，國家保護著我們。
但課本沒告訴我們的是，台灣人自古以來從來沒有自己決定自己命運的時刻，戰前是帝國臣民，戰後成為回歸祖國的中國人，在中國政府糟糕的統治之下，社會矛盾日漸加深，成為二二八事件累積的背景；「中華民國」是島嶼現在的統治者，她自稱來自 1911 年，一名「國父」經歷過無數次的革命，最終推翻了舊帝國，卻在第 38 年——1949 年——輸掉了內戰，敗逃到這座剛成為戰利品的島嶼。
而這個所謂要保護我們，或是敗逃來這裡的國家，把小島當作復興基地。然而，內戰失利的恐懼，讓缺乏安全感的統治者將魔爪伸入台灣的大街小巷，全面性的思想箝制、監控，以及一套「國族敘事」，讓台灣的命運更加多舛。
我已經忘記，自己是如何在離開義務教育之後，看到這些課本以外的事情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有許多人像楊洋一樣感到悲傷。
但時至今日，仍有許多我們不知道、或主流很少提到的事情。我們現在知道，二二八事件必須歸咎於當時的中國統治者，但，中國統治者是「誰」？我們知道陳澄波的故事、我們知道湯德章最後在台南遭到槍決，我們知道基隆港發生過屠殺，但背後是誰指使的？後來的政府，一次又一次地道歉，但始終沒有人願意正面回答：「誰」該為此負起責任。
同樣的問題，也適用在白色恐怖。我們知道馬場町、知道安坑刑場、知道六張犁公墓。我們聽了丁窈窕、施水環的故事，聽過泰源監獄的故事，有些人看過景美的博物館，或是綠島的園區，看見紀念牆上，密密麻麻的受難者姓名。
那麼，誰是幕後黑手？一個又一個受難者的故事在我們面前上演，但始終沒有人告訴我們，「誰」是主謀，「誰」是共犯？
我們如同經歷一場，只有受害者，沒有加害者的動盪。
甚至，那個「最有可能」是主謀的人，在台北市的黃金地段，仍有一座大廟紀念；全台各地有數以百計以他命名的道路、學校、行政區、公園、球場，仍未下葬的領袖，仍和我們生活在一起。
時至今日，還會有人提醒我們：現在好好的，管這些過去幹什麼。
一水之隔
《間隙》的舞台不只在台灣，故事隨著楊洋前往沖繩留學。咫尺之外的群島，先後成為帝國的邊疆，戰爭結束後，彼此分離。同樣是受到大國命運夾擊的小島，我們在《間隙》裡透過楊洋看到沖繩與台灣的映射。
《間隙》第 4 部當中，我們跟著楊洋看見太平洋戰爭下的沖繩。在帝國發起的戰爭裡，台灣與沖繩同樣被推上戰爭的前線：台灣遭受敵軍的轟炸，沖繩更直接成為戰場——戰爭後期，美軍考量台灣的地形，最終決定跳過台灣、以沖繩為目標；戰敗之際，帝國甚至要求沖繩人民，必須為了天皇而自盡。帝國戰敗解體後，兩座島嶼同樣無法自主決定命運，而遭到戰勝國的支配。
我們也跟著楊洋也走進沖繩平和祈念公園，公園裡的「平和之礎」，刻著二十四萬多名沖繩戰戰歿者的姓名，不分軍民、不分國籍，甚至連昔日的敵人，盟軍戰歿者的名字，也刻在上面。
高妍筆下的楊洋，在戰爭的殘酷衝擊下，感受到一水之隔的歷史傷痛，以及曾經親密無間的兩座島嶼如今的疏離。二二八事件中，沖繩漁民遭國民黨軍隊槍殺；數十年後，基隆「和平島」上出現了一座慰靈碑，卻隻字未提二二八，也非台灣政府所立，後代只能以這種迂迴的方式紀念先人。
BACK TO 2014
無論我們今日如何回頭看待 2014 年，無可否認的是，三一八學運讓台灣產生質變，直接或間接地影響了許多人。當然，也包括在三一八學運當時成立的《服貿科普文計畫》——以及轉型後的《法律白話文運動》。
法律、政治與種種社會議題在這段期間內，不斷激烈爭辯著，也改變了人們的生活。《間隙》也有不少篇幅講述婚姻平權運動。在各方力量的匯集下，2017 年，大法官作成釋字第 748 號解釋，告訴我們：同性婚姻的權利，必須受到憲法的保障。緊隨而來的保守勢力反撲，造成 2018 年公投的挫敗；所幸，在許多人的努力下，最終還是促成了《司法院釋字第 748 號解釋施行法》。
儘管專法不完美，但台灣成為亞洲第一個承認同性婚姻的國家。
然而，就如同台灣一直以來的政治運動一樣，我們永遠無法一步到位，抵達最想要的結果。即使我們向前三步，又要被迫退後兩步，至少，我們還是帶著台灣慢慢前進。
為什麼我不知道
在今年年初出現的「轉型正義補課潮」中，許多人在真正閱讀過去台灣民主化運動、白色恐怖、二二八事件的資料後，才驚覺「為什麼過去課本沒有教這些事」。
我想，我們很多人可能都像《間隙》裡的楊洋一樣，在參觀二二八紀念館、在閱讀許多歷史資料後，也經歷過這段「我是台灣人，但台灣發生過這麼多事，為什麼我不知道」，而感到羞愧。
《間隙》是一部溫柔的作品。在楊洋探索、啟蒙的過程中，我像是重新認識了一次這塊養育我三十多年的土地。百年來，台灣人努力守護台灣，一代接著一代，傳到我們手上；我們也正用自己的力量，守護著前輩們用血與淚換來的結果。除了守成之外，我們更加努力去開創，讓下一代，能生活在一個更好的台灣。
東京的書店裡
2025 年初，我在東京的某家書店裡，看到剛出版的《間隙》第一、二部——日文原版書名是《隙間》——這是我第一次遇到《間隙》。這部封面印著總統府、書腰印著是枝裕和推薦語的漫畫，引起了我的好奇心。以我相當有限的日文能力，勉強讀出：故事似乎在講轉型正義，在講台灣的故事。
2025 年 8 月，《間隙》中文版在台灣上市，在楊洋走進投票所的時候，我想起了第一次投票的心情，和接下來十幾年，台灣經歷的風雨。
我們知道，台灣的轉型之路走得特別艱辛，在這場記憶與遺忘的鬥爭裡，我們起跑得太慢、路上滿是障礙物。但，何其有幸的是，我們身處的 2026 年，有更多的《間隙》，讓每一個對台灣的過去感到好奇、卻又不知如何入門的人，能有「好看」的讀物，來認識我們的台灣。
誠摯地推薦給每一位還沒看過《間隙》的人，或許，你也會想起自己第一次投票的心情。
